李主任的嗓门在空旷的祠堂里嗡嗡作响。
那几个族老吓得手里的旱烟杆都拿不稳了。
吧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江老太缩了缩脖子。
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
她也就是窝里横。
见着戴红袖箍的公家人,骨子里还是怕。
“主任,这……”
“这真的是误会。”
刘长德满头大汗。
腰弯得像个大虾米。
“误会?”
李主任冷笑一声,指着那个黑漆漆的猪笼。
“这东西都摆出来了,你跟我说是误会?”
“要是我们晚来一步,秀英同志是不是就没命了?”
两个民警往前跨了一步。
手铐在腰间晃得哗啦响。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像重锤一样敲在江家人的心口。
江强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悄悄往人群后头缩。
张秀英深吸一口气。
拨开护在身前的孩子。
她走到李主任面前,眼眶通红。
“主任,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们。”
“要是没你们,我们娘四个今天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江家那群极品。
“江老太,王桂花,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要分我的鱼钱吗?”
“钱就在这儿,命也在这儿,你们来拿。”
江老太张了张嘴。
半个屁股坐在地上,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张秀英没理她,径直看向村长刘长德。
“村长,今天李主任和同志在这儿,你给句话。”
“这江家老宅,我是住不下去了。”
“今天她们敢动私刑,明天就敢趁我出海,把我女儿给卖了。”
“这种猪狗不如的亲戚,我张秀英高攀不起。”
刘长德抹了一把汗。
“秀英,真的没那么严重。”
张秀英冷哼一声:“还没那么严重?那要怎么样才算严重?是不是我得死在这?”
刘长德瞪了一眼江老太太。
一大把年纪,就知道惹是生非。
“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我要搬家,我要批地。”
张秀英的声音掷地有声。
“村长,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这以后都是要结婚的,我要宅基地不过分吧?”
“我也想离这些人远一点。”
“要不然哪天又开始眼红了。”
这话一出。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
王桂花眼珠子一转。
要是张秀英搬走了,那现在的三间破草房不就能收回来了?
正好给自家小子当库房。
“批地可以,但好地段可没你的份。”
王桂花忍不住叫道。
李主任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张秀英冷笑一声,指着村子最西头的乱石岗。
“刘村长,西边码头那块乱石坡,批给我。”
全场死寂。
连王桂花都愣住了。
西边乱石岗,那是江家村最废的地方。
除了去镇上近一点,没有半点好处。
全是咸碱地和碎礁石。
种啥啥不活,还没人烟。
涨大潮的时候,海水都能淹到半坡。
村里人盖房都往村中心挤。
张秀英居然要去那儿?
“妈,那地方没法住人。”
江建国在后头急了。
小声拽了拽张秀英的衣角。
张秀英拍了拍儿子的手,眼神坚定。
只有她知道。
十年后,县里修环海公路。
西码头成了全县最大的深水港。
那块乱石岗,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
那里地势开阔,出海方便。
最关键的是,离这群恶心的亲戚足够远。
“秀英,你可想好了?”
刘长德有些不敢置信。
“那块地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你确定?”
“我确定。”
张秀英看向李主任。
“主任,我只要那块荒地。我自己盖,自己搬,只求个清静。”
李主任赞许地点了点头。
“自力更生,远离是非,这觉悟高。”
“刘村长,既然那块地是没人要的荒地,按政策,就批给秀英同志吧。”
刘长德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赶紧让人拿来村里的地契图和红头文件。
在李主任和同志的见证下。
大红公章“啪”地一声盖了下去。
“地批给你了,那是荒地,批地费我就做主给你免了。”
刘长德把条子递给张秀英。
张秀英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死死攥在手里。
江老太看地批出去了。
心里还是不痛快。
她阴恻恻地喊了一句。
“批了地又咋样?”
“盖房得要红砖,得要水泥。”
“没个几千块钱,你就带着野男人去住露天窝棚。”
张秀英回头,眼神像冰碴子一样。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您还是留着力气,多活几年,看我怎么住进大洋楼。”
出了祠堂,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刘村长灰溜溜地跑了。
江家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
但有了这次的警告,也不敢当场发难。
一个个撇着嘴,骂骂咧咧地散了。
回到漏雨的破屋。
江建国有些发愁地看着那张批地条子。
“妈,乱石岗盖房,光红砖就得要一万多块。”
“加上水泥木料,咱们还有钱嘛?”
一千块红砖要五六块钱。
三间红砖大瓦房,加上围墙院子,没个两三万块砖根本拿不下来。
张秀英坐在板凳上,数了数怀里的钱。
除去给江建国交学费,借读费,家里日常开销。
刚刚卖了六百块卖鱼钱。
加上之前的积蓄,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千三百块。
这点钱,还差的远。
张秀英转头看向漆黑的大海。
眼里闪着火光。
“大山,检查马达,准备油料。”
大山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院。
“妈,今晚咱们去哪儿?”
江建国也想跟着出力。
张秀英抿了口水。
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去黑鱼礁。”
江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黑鱼礁那是深水区。
水流急,礁石多,没动力的手划船根本不敢去。
张秀英算过账。
野生大黄鱼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但大青斑是守穴的。
只要有本事,就能一窝一窝地掏。
深夜十二点,潮汐刚退。
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在静谧的码头响起。
张秀英把着舵,船头劈开浪花。
柴油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12马力的单缸发动机。
冒着浓浓的黑烟。
舢舨船尾部,螺旋桨搅动起巨大的水花。
张秀英把着舵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漆黑的海平面。
“妈,咱们真去黑鱼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