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的急急忙忙的从房间里跑出来。
眼珠子都瞪大了。
江敏敏看着桌子上被堆的满满当当的:“妈,这是给我们买的?”
一件全新的的确良裙子,红色格子的那种。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江敏敏又在身后擦了擦,这才摸了摸。
“妈,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张秀英点了点头:“咱们家还能有第二个人穿得上吗?”
“我看你们同学都有这样的裙子,不喜欢?”
江敏敏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直接开口:“喜欢喜欢。”
而江建军看着桌子边上的猪肉,哈喇子都流了下来。
“妈妈,这肉肉是给我们吃的吗?”
张秀英俯下身。
手轻柔的点在江建军的鼻子上:“小馋猫,当然是给你们吃的。”
“好了!”
张秀英将围裙系在腰间:“你们都去房间里,我去做饭。”
“做好了,叫你们。”
灶房里。
浓郁的白烟顺着烟囱升腾,在大岞村上空打了个旋。
张秀英坐在灶火前,手里攥着剩下的那三十几块钱。
这钱,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这次卖的八十块钱。
给建国买了英雄钢笔和练习册。
给秀秀买了凉鞋和衣服。
给小弟买了糖浆。
又称了两斤五花肉。
最后剩下的竟然只有三十来块钱了。
虽说信用社里面还有三百。
可那都是应急的钱。
以后还得留给老大交学费。
“还是穷啊。”
张秀英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1989年。
三块多钱能买二十来斤大米。
看上去挺多的,可要是想供出三个清北生……
张秀英抬头看了一眼漏水的屋顶。
要是再想把这漏雨的土坯房换成红砖小楼。
这点钱连买块敲墙的砖都不够。
“妈,肉烧好了吗?”
建军小小的脑袋探进灶房。
这孩子刚喝了药,脸色比昨晚红润了一些。
但眼神里对肉的渴望。
看得张秀英一阵心酸。
“快了,去叫哥哥姐姐拿碗。”
灶台上。
那条两斤重的五花肉已经被张秀英分成了两半。
一半抹上粗盐挂在梁上,那是留着慢慢熬日子的。
另一半,她切成了均匀的薄片。
她先往烧红的铁锅里丢了几块肥肉。
“滋啦—”
油脂被高温瞬间逼出的声音。
一股带着厚重肉香的猪油味瞬间炸开。
弥漫了整个院子。
江建国和江敏敏也被这香味给吸引了进来。
在那个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的年代。
这股猪油味儿简直比神仙药还灵。
三个孩子排排站,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张秀英利索地把煸得金黄焦脆的猪油渣捞出一半。
撒上一层白砂糖,递给孩子们。
“每人两块,垫垫肚子。”
“妈,我不饿,给弟妹吃。”
江建国盯着那油亮亮的猪油渣。
喉结动了动,却往后退了一步。
“拿着。”
张秀英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你这么大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哪有力气看书。”
焦脆的猪油渣在嘴里咬开。
猪油的芬芳和白糖的甜腻交织在一起。
那种极致的满足感,让江建国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那是被生活压抑太久后,终于感受到的一丝甜头。
紧接着。
张秀英把刚才卖剩下的那些残次品拎了过来。
两只断了腿的梭子蟹。
一盆磕碎了壳的小蛏子。
这种货色,老老王是不收的。
渔民自家也舍不得吃好的。
通常是拿盐腌了下稀饭。
但张秀英不。
她把五花肉片下锅翻炒。
炒到变色,就把切成块的梭子蟹和白嫩的蛏肉一股脑儿倒进去。
这年头没啥高级调料。
就一点生抽,几片老姜,再加一大勺自家酿的黄酒。
“哗—”
酒香混着海鲜的极致鲜甜。
瞬间被猪油锁住。
张秀英往锅里加了一瓢井水。
待汤汁翻滚成诱人的奶白色。
她把压好的手工擀面条平铺在上面。
海鲜的鲜。
猪肉的香。
面条的韧。
在灶火的催化下渐渐融为一体。
“妈,这也太香了,比过年吃的都好。”
江敏敏蹲在灶口。
眼巴巴地盯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
“以后咱家天天这么吃。”
张秀英看着女儿脚上那双刚买的凉鞋。
“敏敏,以前是妈老糊涂了,现在你爸不在了,以后咱们一家人一定要拧成一股绳。”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还是你小弟,以后都要去省城上学。”
敏敏似懂非懂地点头。
其他的都没有听明白,但她记住了省城上学四个字。
看来以后要更加努力上学。
不一会儿,面熟了。
张秀英撒上一把翠绿的野葱碎。
那色彩对比,看得人食欲大开。
四个搪瓷大碗摆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江建国的碗里压着最大的螃蟹腿。
敏敏的碗里全是肥美的蛏肉。
建军的碗里肉片最多。
而张秀英自己的碗里,多是面条。
“妈,您怎么不吃肉?”
江建国要把肉往她碗里拨。
张秀英立刻摆了摆手:“我刚才试味都吃饱了。”
笑着咬了一口面条。
面条吸饱了汤汁。
鲜得发甜。
这一刻。
屋外的暴雨噼里啪啦的下个不停。,
这种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差不多半个小时,雨就停了。
月光透过破损的瓦片漏进屋里。
打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
吃完饭,张秀英没休息。
她坐在院子里,拿出一块磨刀石。
开始细细打磨那把生锈的铁钩子。
“妈,这钱虽然还了信用社。”
“可大哥要去高中报到的学费、住宿费,加上书本费,算下来还得要八十块。”
敏敏一边洗碗,一边忧心忡忡地算账。
“还有小弟这咳嗽,要是断了药,怕是要转成肺炎……”
张秀英的手顿了顿。
家里有三百块钱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两个小的。
怪不得江敏敏这样担忧。
这两天也就是仗着自己的第六感和好天气。
要不然这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大海是反复无常的。
江家村这边的滩涂已经被过度捕捞。
想每天都抓到龙虾鲈鳗,根本不现实。
“妈,我可以不去……”
江建国低声开口。
“闭嘴!”。
张秀英头也不抬。
“我之前和你说的这事,你是忘记了?还是不想听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