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那股子又凉又黏的劲儿猛地一紧。
张秀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妈,别动,有水怪!”
江建国吓得脸色惨白。
手中那把生锈的铁铲抖个不停。
张秀英深吸一口气,不仅没跑,反而把腰弯得更低。
直觉告诉她,这玩意儿不是蛇,也不是啥水怪。
而是一口能顶两斤肥肉的“活罐头”。
她右手猛地往泥水里一扎。
精准地扣住了那团滑腻东西的“七寸”,狠狠往外一拽。
“嘭!”
一条手腕粗细、青灰色、还带着细密黑斑的流氓鳗被她生生摔在了礁石板上。
足有三斤重,落地了还凶悍地甩着尾巴,想往水里窜。
“建国,拿桶扣住!”
“这玩意儿一斤卖到一块三,这里差不多有个四五块。”
江建国才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用木桶把海鳗扣死。
听着桶底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江建国抹了一把冷汗,看张秀英的眼神都变了。
“妈,你这胆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张秀英没接茬,只是把被海鳗抽红的手背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着远处……
此时,村头的白沙滩上已经挤满了赶海的人。
这里已经不能继续待了,要不然被村子里那些人看见了,肯定要掘地三尺把海货给翻出来。
“快瞧瞧,老王家捡了个半斤沉的梭子蟹。”
“哎哟,那得卖好几毛钱。”
“那边人多,咱也赶紧去,晚了连螺壳都没了。”
村民们提着桶,像疯了似的往白沙滩钻。
那边沙子细,干净,可人多肉少,大家伙儿恨不得把沙子都筛一遍。
江建国看着眼热,拉着张秀英的袖子。
“妈,咱也去白沙滩。”
“趁着潮头还没涨回来,兴许能捡几个猫眼螺。”
张秀英摇了摇头:“咱们去红树林。”
红树林这地方,泥浆子能没过膝盖。
腥臭味儿顺着风能传出二里地。
别说是人了,就连村子里的猫都不去。
也不用担心挖到的好东西太多,被人眼热了去。
张秀英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娃,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臭烘烘的红树林烂泥滩。
这里的淤泥黑得发亮,一脚下去“噗嗤”直响。
张秀英停在一处长满海草的泥洞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的是在家里就已经兑好的高浓度盐水。
“妈,你把家里最后那点精盐给化了?”
江建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疼得直抽抽。
“那是咱全家下个月的盐啊!你……”
“建国,我现在就教你什么叫赶海。”
张秀英没废话。
找准了洞口,滋溜一声,往里挤进了一股子浓盐水。
“这干啥呢?”江建国正疑惑。
突然,那洞口“咕嘟”冒出一个泡。
紧接着一截青灰色,滑腻腻的东西猛地从泥里弹了出来,有半个手掌高。
“妈,有东西跳出来了!”小军兴奋地拍着手。
张秀英双指并拢,像一把铁钳子,猛地掐住那东西的根部往上一提。
“哗啦。”
一条足有成人手指头粗,里头肉多得快要爆浆的“大竹节蛏”被拽了出来。
这玩意儿长得像竹节,足有二十厘米长。
那白嫩嫩的蛏肉还在不停地喷水。
“这……这是大蛏王?”江建国看傻了。
白沙滩上的蛏子,顶多也就小指头那么大,一斤得攒几百个。
可张秀英手里这个,起码得有二两重!
“点盐法”在后世是赶海人的基本功。
可在这穷渔村,谁也没见过这种神仙手段。
大伙儿都还在用铁锹死命挖,挖断了腰也未必能挖出一只完整的。
“建国,别愣着,提桶接好了!”
滋—盐水入洞。
噗—蛏子弹头。
她手起肉落,动作行云流水。
那些藏在泥底的大蛏子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一个,两个……妈,半桶了!”
江建国数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这哪是泥巴,这是满地的钞票。
就在这时候。
白沙滩那边几个眼尖的婆娘瞧见了这边的动静。
王桂花拎着只有几只小虾米的桶走过来。
“哟!秀英,你说你让孩子去羊城多好,总比你带着孩子在这臭地方找食要强。”
手还煽动着鼻尖:“这玩意儿捡回去,猪都不吃……”
“卧槽!那是啥?”
王桂花死死盯着江建国桶里的大蛏子王。
那成色,那肥度……
又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己桶里的几个小的可怜的小鱼小虾……
“大竹节蛏?这么多?”
王桂花瞪大眼睛。
这货色送到镇上招待所,一斤起码两块五。
张秀英桶里这起码有六七斤,那就是十几块钱。
“张秀英,你个吃独食的,知道这里有大货也不饿吱一声。”
王桂花挽起袖子就要往泥滩里钻。
“这地方又不是你一家的,这儿有金窝子,快来抓啊!”
呼啦一下。
白沙滩那边十几个婆娘全冲了过来,对着张秀英身边的泥地就开始疯狂乱挖。
张秀英理都没理她们。
这帮人没盐水,光靠手抠,除了把泥滩翻得更臭,啥也捞不着。
她带着孩子往红树林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棵枯死了几十年的老红树,根部纠结得像个巨大的鸟窝。
张秀英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这老树根底下,藏着一个真正的“大家伙”。
那气息,比刚才的海鳗还要狂暴。
“建国,去把那把生锈的铁铲给我。”
张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死死盯着树根缝隙里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眼儿。
那里没喷水,却冒着一股子浑浊的油花。
张秀英把剩下的盐水全倒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整个树根底下的泥潭突然剧烈地翻动起来。
只看见一个青色、布满倒刺、长达半米的巨大长鞭,猛地从泥里抽出。
对着张秀英的手腕就缠了过去。
“妈,快躲开!”
江建国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鱼,也不是蛏。
青色长鞭露出来的瞬间,张秀英瞳孔一缩。
手里的铁铲顺着树根缝隙死死一插,正好卡住了那长鞭的关节。
“能不能发家致富……就看你了。”
张秀英两只手死死握住铁铲柄。
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泥潭底下。
一个磨盘大小的黑影,拼命想把张秀英拽进深不见底的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