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瞎子摸索着走到铺子最深处的雕花柜前,干枯的手指在柜门暗锁上轻扣三下,“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捧出一匹布。
“少东家,少奶奶,您二位掌掌眼。”
陈瞎子把布往那张桌上一抖。
正巧一道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射进来,打在布面上。
原本漆黑布料在光线下竟像是活了一般,表层浮动起一层层若隐若现的金色云纹,随着布料的褶皱流转。
林知夏一怔。
“库锦?”她脱口而出,“还是加了金丝捻线的贡品?”
陈瞎子脸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少奶奶好眼力。这是当年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老太爷赏给外柜的。为了去这上面的火气,我在地窖里封了整整三十年。这东西如今四九城里有钱都没处买去。”
江沉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凉,滑,却又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量体。”陈瞎子言简意赅。
他没用皮尺,而是把双手在那个装着烈酒的喷壶前熏了熏,搓热了,这才走到江沉面前。
“少东家,得罪了。”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搭上江沉的肩膀。
从肩峰到手肘,从脊柱到腰眼,再到胯骨。
陈瞎子摸得很慢也很细。每摸一处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停顿,嘴里报出一个精准的数据。
摸到江沉后背那道贯穿肩胛的旧伤疤时,陈瞎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虎背,蜂腰,螳螂腿。”陈瞎子声音哽咽,“这副骨架子跟当年的老东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天生的衣架子,也是天生的……武把式。”
江沉身形僵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
“这料子怎么做?”林知夏打破了稍显沉闷的气氛。
陈瞎子直起腰:“按规矩,少东家这身份得做长衫马褂。”
“不行。”
林知夏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走到案桌前,随手拿起一只粉笔在废布上勾勒起来。
“初五的局,有前朝的遗老,也有新派的权贵。穿长衫太迂腐;穿西装又太媚俗。”
林知夏笔尖一顿,回头看向江沉。
“做中山装。”林知夏定调,“但要改。”
“去翻领,改立领,暗扣设计。收腰要紧,下摆要挺。既要有中式的风骨,又得有军装的硬朗。”
她指着那个玄色库锦:“这云纹平时看不见,动起来才有。咱们要的就是这种‘藏而不露’。不动如山,动则雷霆。”
陈瞎子听着林知夏的描述,脑子里慢慢勾勒出那副画面。
良久,他狠狠一拍大腿:“妙!少奶奶这心思通透!”
轮到林知夏时,陈瞎子拿出了那块暗红色的香云纱。
“少奶奶,您这身……”
“旗袍。”林知夏早就想好了,“不要高开叉,那种太风尘。做A字裙摆,长度到小腿肚。重点在领口和肩膀。”
她看向陈瞎子:“听说张家外柜有个绝活,叫鬼手绣?”
陈瞎子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少奶奶连这也知道?行!那老朽就在这领口上给您绣一只隐凤凰。平时看着就是素面,只有灯光打上去才能看见凤点头!”
方案定了,难题来了。
“只有两天半。”江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初五早上必须要。”
这种级别的定制放在平时,光是制版就得十天半个月,更别提还有繁复的刺绣和手工盘扣。
“要是赶不及……”江沉眉头微皱,不想累着老人家。
“赶得及!”
陈瞎子突然大喝一声。
他转身走到神龛前,取下了一个供奉着的红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古怪的大剪刀。
那是把裁缝剪,却比寻常的要长出三寸,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陈瞎子抓起旁边的烧酒坛子,猛灌了一口,“噗”地一声喷在剪刀上。
酒雾弥漫。
下一秒,瞎眼老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少东家,看好了!这是咱张家外柜的手艺!”
陈瞎子手中的剪刀如游龙一般切入那库锦。
快。
太快了。
林知夏只觉得眼前一花,剪刀在布料上翻飞,那些复杂的弧线、收省,竟然在陈瞎子手下如行云流水般成型。
盲剪。
心有乾坤,手有准绳。
这是一辈子只干这一件事练出来的神。
……
两天后的深夜。
陈瞎子的手开始抖了。
毕竟是快七十的人了,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全凭一口气吊着。
眼下只剩最后一道工序——江沉那件中山装领口的暗扣和锁边。这是最见功夫的地方,稍有不慎,针脚一歪,整件衣服就废了。
陈瞎子捏着针,额头全是虚汗,试了几次都找不准落针的点。
“我来帮你。”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托住了陈瞎子的手腕。
江沉坐在小马扎上,目光沉静:“陈叔,你只管走针,劲儿我来出。”
“少东家,这可是绣花针……”
江沉声音平稳,“借你的手,走我的线。”
一老一少,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凑在了一起。
江沉托着布料,配合着陈瞎子的针法,每一次送布、每一次提拉,都精准得像是测量过一样。
线迹笔直,硬朗,透着股金石之气。
这种木工巧劲与裁缝柔劲的结合,竟然让这就领口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质感肤。
“成了……”
陈瞎子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地上,脸上却全是狂喜。
“少东家,您这双手……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初五,凌晨四点。
外面的雪还没停。
江沉换上了那身刚做好的衣服。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刻,林知夏正在整理头发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闪过惊艳,随后化作深深的笑意。
“怎么样?”江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声音低哑,“会不会太……”
“不会。”林知夏走上前,替他抚平肩头的一点褶皱,“江沉,你现在看起来有股子俊气。”
江沉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
林知夏也换好了那身暗红色的旗袍。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凤纹。暗红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清冷中透着一股子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