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门外,友谊商店。
林知夏挽着江沉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守卫伸手一拦,视线像探照灯似的在两人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扫了一圈,语气公事公办:“同志,这是涉外商店,要有外汇券,闲人免进。”
江沉下意识侧身,挡在了林知夏前面。
林知夏从兜里掏出那叠花花绿绿的票子,两指夹着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五十块外汇券。
守卫惊讶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侧身让开,甚至微微欠身:“请进。”
旋转门一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的不是供销社那种散装的饼干糖果,而是整整齐齐的进口货。英文、法文、日文的标签看得人眼晕。
“别紧张。”林知夏捏了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咱们是来花钱的,不是来做贼的。”
江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吐出句实话:“太贵了。”
刚才扫了一眼,指甲盖大的一瓶洋香水就要十几块,够买一百多斤棒子面了。
“贵才好。”林知夏拉着他直奔食品区,“赚钱就是为了花的,总不能把那五十块钱供起来吧?”
她指着货架上一个深蓝色的铁罐子:“那个咖啡粉拿一罐。”
又指了指旁边的玻璃柜台:“那个酒心巧克力要两盒。”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时髦姑娘,见两人出手阔绰,态度殷勤得不得了:“同志眼光真好,这巧克力是刚从苏联进口的。”
“就要它。”林知夏笑得眉眼弯弯。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酒柜上,指了一瓶马爹利白兰地:“这个也要了。”
江沉看着售货员噼里啪啦地开票,心都在滴血。
这不到半个小时,五十块外汇券就剩下一张毛票了。
他默默地接过那些包装精美的袋子,一手提着,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林知夏,生怕周围的人挤着她。
走出友谊商店时,冬日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江沉看着身侧哼着小曲儿的姑娘,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只要她高兴。
这钱花得就值。
……
柳荫街九号院。
江沉把那个自制的回风炉烧得通红,炉盖一揭,火苗发出“呼呼”的声响,暖意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林知夏拿出一个小锅,倒了半锅水架在炉子上。
不多时水开了,咕嘟嘟冒泡。
她用勺子撬开那个深蓝色的铁罐,挖了两大勺咖啡粉倒进去。
一股浓郁苦味在空气中散开。
但这还没完。
她又拿出之前剩下的半袋奶粉,豪气地倒进去。
拿筷子顺时针搅拌。
隔壁东厢房。
二愣子正抱着个豁了口的碗,吸溜着稀得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就着一根黑乎乎的咸菜条。
突然,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妈!啥味儿啊?”
二愣子把碗一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也太香了!我也要吃!这肯定比大白兔还好吃!”
桂花嫂正心烦,被这香味勾得也是直咽唾沫,肚里的馋虫造了反。
“吃吃吃!就知道吃!”桂花嫂一巴掌呼在儿子屁股上。”
二愣子不干,在地上打滚撒泼:“我不!我就要喝!我要喝那香水儿!”
桂花嫂被哭得脑仁疼,一把拽开门帘冲到院子里。
她叉着腰,冲着正房的方向指桑骂槐:“有些外地户,有了俩臭钱就烧得慌!煮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股子糊味儿,也不怕把全院人都熏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股香味越来越浓。
正房门口,江沉正拿着一把斧头劈柴。
听到桂花嫂的叫骂,他动作没停。
只是手里的斧头猛地高举,重重落下。
“当——!!!”
那块榆木疙瘩被劈成两半,斧刃深深嵌入下面的木墩子里。
江沉缓缓拔出斧头,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了桂花嫂一眼。
桂花嫂感觉脖颈子一凉,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直翻白眼,愣是没敢再吭声。
江沉收回视线,把劈好的柴火拢进怀里,转身进屋。
“砰。”
房门重重关上。
林知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盒酒心巧克力。
她剥开一颗,紫红色的锡纸在灯光下闪着迷离的光。
“江师傅,张嘴。”
江沉刚把柴火放下,还没来得及洗手,下意识地张口。
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将那颗深褐色的圆球送了进去。
“咬开。”林知夏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沉依言合齿。
“咔嚓。”
脆硬的巧克力外壳碎裂。
下一秒,一股辛辣浓烈的酒液在口腔中爆开,紧接着是巧克力的丝滑和甜蜜,瞬间占领了味蕾。
江沉喉结剧烈滚动,将那口混着酒液的甜腻咽了下去。
“好不好吃?”林知夏凑近了些,“这叫酒心巧克力,洋玩意儿。听说一颗下去,不会喝酒的人都能醉。”
江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声音有些哑:“甜。”
“还有更甜的。”
林知夏端起那杯煮好的特浓奶咖,递到他手里:“尝尝这个。这就是外面的世界的味道。”
江沉喝了一口。
苦,但回甘极醇。
“以后,”林知夏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我要让你天天都过这种日子。想喝咖啡喝咖啡,想吃肉吃肉,再也没人敢因为你没户口、没单位就看不起你。”
江沉握着搪瓷缸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旖旎。
“开门!给我开门!”
是二愣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撒泼:“我要吃糖!给我吃糖!我妈说了你们有好吃的!不给我就不走!”
门外,还隐约传来桂花嫂假模假样的呵斥声:“别敲了!人家那是金贵东西,哪能给咱们这种穷人吃!”
江沉眉头一皱,就要起身。
林知夏按住了他的手。
她把那一盒巧克力随手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走到门口,干脆利落。
“滚。”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二愣子大概是从来没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过,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惊天动地的嚎哭。
“哇——妈!她骂我!那个坏女人骂我!”
桂花嫂在院子里跳脚大骂:“林知夏!你个黑心肝的!逗孩子玩有意思吗?为富不仁!抠门!资本家做派!我这就去街道办告你……”
屋里。
林知夏转过身,冲着江沉狡黠地眨了眨眼。
“听着这骂声下酒,这巧克力是不是更甜了?”
江沉看着她那副坏心眼的小狐狸模样。
他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在她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嗯。甜。”
唇齿间全是那股醉人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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