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过,京城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昨儿还暖洋洋的,今儿一早,风就像刀子似的刮了起来。对于四九城的老百姓来说,这时候天大的事儿都得往后哨,头等大事只有一件——冬储大白菜。
那可是全家人一冬天的命根子,更是饭桌上的半壁江山。
天刚蒙蒙亮,柳荫街胡同里就躁动了起来。推小车的、扛麻袋的,大爷大妈们裹着厚棉袄直奔副食店排队。
林知夏是被院子里的吵嚷声吵醒的。她披上棉衣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哟,这地儿是公家的,谁先占了算谁的!你们家没去排队,难道让这地空着晒太阳?”
只见自家南墙根底下那块最干燥、最通风的空地,此刻已经被堆满了破水缸、烂砖头,还有几捆发霉的旧席子。
桂花嫂手里抓着把瓜子,倚在门框上,瓜子皮儿“噗噗”往外吐,落了一地。
林知夏皱眉,看了一眼刚洗漱完出来的江沉。
江沉正要上前,被林知夏拦住了。她走到桂花嫂面前:“嫂子,这院里虽是公用,但从来都是各扫门前雪。南墙根正对着我家窗户,你把破烂堆这儿,我们怎么走路?怎么堆菜?”
“堆菜?”桂花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我说知夏妹子,你怕不是没睡醒吧?今儿是冬储大白菜上市的第一天,副食店门口半夜三更就排起了长龙。你们两个外地户口,连个副食本都没有,还想买菜?”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翻着白眼:“就算你们去了,也就只能捡人家挑剩下的烂菜帮子。那种没人要的破烂货,随便找个阴沟角落堆着就得了,还要什么南墙根?别糟践了好地界儿!”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
张大爷摇着蒲扇叹了口气:“知夏丫头,桂花这话虽难听,但也是实情。这年头,一级菜都得凭本供应,还要看跟售货员的关系。你们……确实难。”
“就是,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胖婶也跟着帮腔,“桂花家可是有三个副食本,光一级菜就能买三百斤,这地儿给人家腾出来也是应该的。”
桂花嫂见舆论一边倒,越发得意。她故意指挥着刚起床的男人,把抢购回来的几百斤白菜稀里哗啦地卸在院子中央,不仅占了林知夏的地,还把江沉出门的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瞧瞧,这才叫过日子!”桂花嫂拍了拍那一堆沾着泥土的大白菜,眼神扫过林知夏空荡荡的门口,“不像某些人光穿得人模狗样,到了冬天,怕是只能喝西北风喽!”
林知夏笑了。“八点整。该来了。”
桂花嫂一愣:“什么该来了?”
话音刚落,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车铃声。
“叮铃铃——借光借光!车重难刹,碰着不赔啊!”
紧接着,一辆加长平板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
蹬车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板爷”,大冷天只穿了个坎肩,胳膊上腱子肉一块块鼓着,浑身冒着热气。
“哪位是林知夏林同志?您的货到了!”
全院的人都愣住了。
买冬储大白菜,从来都是全家老小齐上阵,哼哧哼哧往回拉,哪见过还有专人送货上门的?
桂花嫂脸色一僵,随即撇撇嘴,酸溜溜地说:“切,肯定是高价从黑市弄来的,不知道是哪个菜窖里清出来的陈年烂货,都不敢见光……”
板爷没理她,直接掀开了盖在车上的那层厚厚的草帘子。
“哗——”
只见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大白菜,叶片嫩得像翡翠,紧紧地包裹着菜心,个头匀称。
目测,这足足有五百斤!
“嚯!”张大爷是老bJ,眼最毒,一看到这菜,手里的蒲扇都掉了,“这……这是核桃纹!”
他激动得两步窜到车前,也不管板爷拦不拦,伸手轻轻剥开一颗白菜最外层的老帮。
露出来的菜心嫩黄如玉,叶片的纹路真的就像核桃皮一样,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
“真是核桃纹!”张大爷声音都在抖,“这是京西那片老菜农的压箱底绝活!这种菜,口感甜脆,还有股子奶香,不管是炖豆腐还是渍酸菜,那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全院哗然。
再看看桂花嫂家那堆占了一院子的白菜。虽然也不少,但大多是青麻叶,叶片厚,筋多,帮子硬,跟这核桃纹放在一块简直没眼看。
林知夏淡定地掏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板爷。
“师傅辛苦,这是车费,剩下的给您买包烟抽。”
两张大团结!
这豪爽的手笔让省吃俭用的邻居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为了省几分钱,在寒风里排了一宿的队。人家林知夏连门都不出,花钱直接让极品菜送上门!
桂花嫂看着那一车让人眼馋的核桃纹。
“有钱烧的!”她咬牙切齿,突然眼珠子一转,指着院子中间嚷嚷道,“菜好有什么用?没地儿放也是白搭!这院子统共就这么大,我家菜已经卸这儿了,南墙根也占了。这么好的菜要是没地儿晾,堆在那阴湿的角落里不出三天就得烂心!”
她这就是典型的耍无赖。地盘我占了,你有本事把菜顶脑门上?
“谁说没地儿?”
一直沉默的江沉突然开口了。
他走到自家门口那仅剩的一小块狭窄台阶前。那地方宽不过半米,长不过两米,平时连放辆自行车都费劲。
“师傅,卸这儿。”江沉指了指台阶。
板爷一愣:“小伙子,这地儿太窄了,五百斤菜根本铺不开啊。”
“不用铺开。”江沉声音沉稳,“往上码。”
江沉拿起第一颗白菜,根部朝外,叶球朝里,稳稳地放在最底层。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第二层的白菜,并非直接压在第一层上,而是正好卡在两颗白菜之间的凹陷处,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受力点。
每隔三层,他就横向放置一排白菜作为“拉结筋”,用来锁定整体的结构稳定性。
最绝的是,他利用白菜本身的不规则形状,在每一层之间都留出了一个个精密的通风孔隙。
不到二十分钟,五百斤大白菜,在那块巴掌大的台阶上拔地而起,高度直逼房檐,却稳如泰山。
江沉拍了拍手,退后一步。
此时正值上午,阳光倾泻而下,正好透过那些预留的孔隙穿透整面“菜墙”。
风一吹,空气对流,带走多余的水分。
“这……”
张大爷看得目瞪口呆:“神了!真是神了!这种码法,风吹得透,雪盖得严,就算吃到明年开春,这菜都不带烂一点的!”
桂花嫂看着自家那一摊子乱七八糟、占地极大、摇摇欲坠,如果不赶紧翻动就容易捂烂的白菜,再看看江沉那面艺术品般的白菜墙,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
“江师傅,江师傅!您受累给看看,我家那菜该怎么码?”
“对对对,江师傅,我不占地儿了,您教教我这手艺呗!”
大家伙儿一窝蜂地围住了江沉,把桂花嫂孤零零地晾在了一边。
林知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着、虽不善言辞却耐心比划的男人,忍不住笑了。
人群散去,板爷正准备蹬车走人。
“师傅,留步。”
林知夏叫住了他。
板爷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林同志,还有啥吩咐?菜有问题您说话。”
林知夏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递了过去。
“菜没问题,好得很。”林知夏看着这位板爷那一身腱子肉,还有那双磨满老茧、一看就常年走街串巷的手。
“师傅,您这车看起来挺结实,平时除了拉菜,还拉别的活儿吗?”
板爷接过烟,眼睛一亮:“拉啊!怎么不拉?咱就是靠力气吃饭的。搬家、拉煤、运木头,只要给钱,四九城的胡同我都熟,哪儿都能钻!”
林知夏和走过来的江沉对视了一眼。
“我想跟您谈个长期的买卖。”林知夏微微一笑,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这活儿有点脏,是在拆迁的废墟里拉破烂,而且得晚上干。您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