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拨弄着袖口的流苏,语气漫不经心:
“哪怕是相伴几十年的人,想成陌路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萍水相逢的缘分,本就是聚散无常的。
投缘时就围炉夜话,不投机便拱手作别,反正这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更何况,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都随性些才好。“
听她这么说,萧凛轻笑了一声,片刻,他道:“如果我真的十恶不赦,而且长相十分不堪,你还想看吗?”
温星眠一愣:“啊?”
突然觉得他这一问莫名有趣,她心想,一个让人人都闻风丧胆的妖界混世魔王竟然也会有容貌焦虑的时候。
可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了,在这位寒封千里的传闻中千篇一律,有说他什么长相丑陋,眼睛能杀人,从小受欺凌之类的,便觉得不再有趣了。
他一定小时候,便常常遭受歧视,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迫使他对自己的本相如此敏感。
毕竟,世间能成煞者,绝对曾经遭受过难以想象的困境。
萧凛淡声道:“如果我真如传闻那般,青面獠牙,眼神凶戾,你还会这般与我围炉夜话,认我做朋友吗?”
他指尖抵着桌沿,银灰色的眸底敛了所有散漫,只剩一片沉寂,像落了厚雪的寒潭,瞧不出半分情绪,却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温星眠抬眸,撞进他这般眼神里,心头轻轻一软,先前的笑意淡了,唇角却勾着温和的弧度,她放下拨弄流苏的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茶盏,声响清浅,敲碎了屋内一瞬的凝滞。
“传闻这东西,最是信不得。”
她语气依旧淡然,却字字清晰,“我见过人间书生温文尔雅,背地里却做尽阴私事;也见过山野精怪面目粗粝,却守着一方山头护着往来行客。
皮囊是爹娘给的,心性却是自己修的,好看难看,又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点淡淡的青痕,想起传闻里的种种不堪,轻声道:
“更何况,容貌美丑,不过皮囊,与人相交,看的是有没有缘分,投缘或不投缘。
我既已视你为友,自然不会因这些外在而有所改变。
你若愿展真容,我自当洗眼恭看,反之亦然,我亦不会强求。”
大概是没有想到温星眠会这么说,萧凛微微一愣,目光闪烁,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与释然。
片刻,他轻笑了一阵,轻声道:“好,若是姐姐不嫌弃,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看我的真容。”
温星眠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明媚,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朵,让人心生好感。
“好,我等你。“她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之前的沉重话题从未存在过。
夜色渐深,温星眠转身便躺在一旁的草堆上休息,总感觉身旁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温和而专注,久久都没有移开。
温星眠也并没有想那么多,这几日真的是把她累垮了,倒头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温星眠醒来时,屋内已经空空荡荡,身旁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温星眠拖着疲惫的身体起来,向着屋内扫射一遍,打开门,门外已空无一人,有的只是新劈好的一小堆柴,和扫好的落叶堆积在一旁。
甚至屋内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小破桌子上放着雕刻的木雕神采奕奕,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昨天好心村民送来的莲蓬也被剥成了莲子安静的放在碗中。
那少年显然是已经离去了。
她随手抓起身旁叠得整齐干净的衣服便穿了起来,却突然触碰到胸前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枚泛着暖玉般柔光的骨哨被一条泛着暖光的银链挂在她的胸前。
温星眠微微一愣。
她在祁王府时,对着落千尘坑蒙拐骗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
金银玉石,珠宝首饰,千年寒玉,可却没有一个胜得过这枚骨哨好看。
这个东西不用猜,温星眠便知道肯定是极为贵重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那夜在金乌国时,萧凛慌忙将什么东西塞回怀里,如今想来,那晚的他,正是在炼化这枚骨哨。
骨哨做工精巧,既是挂在她的脖子上,那一定不是对方无意间落下的。
只能是萧凛离去之前赠予的信物了。
收到妖王的信物,莫名有些开心。
只是不知道,这少年赠她信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骨哨贴着衣襟,暖玉般的柔光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极了昨夜他落在窗棂上的目光,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暖。
温星眠指尖摩挲着哨身的纹路,那纹路细腻流畅,似是用灵力一点点雕琢而成,边缘圆润无棱,显然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既然是萧凛珍贵之物,自然不能随便乱放在背包里,那便随身携带吧。
想了想,又将信物放回了怀中。
她端起桌上的粥,热气氤氲了眉眼。
白粥熬得软糯,米香中混着一丝淡淡的莲心清甜,显然是怕她伤口未愈,特意做得清淡适口。
剥好的莲子莹白饱满,颗颗都去了苦心,堆叠在白瓷碗里,像一堆细碎的月光。
温星眠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只是,一切都好,就是去幽都山,她又变成一个人了,虽然相处不过几日,却莫名感觉心里有些落寞。
收拾了一翻后,温星眠继续背着行囊起程,按照萧凛口中所说的方向,骑着小花驴子便一直往东走,到了东海,在东海的某处,就是那幽都山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找到幽都山,但是眼下已经别无他法。
毕竟,不知道落千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路线是对的,走的方向也是对的,不对的是,小花驴驮着温星眠走着走着,却发现越走越荒废。
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足下所立的,竟然是一座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偶尔有一两声鸦鸣从枯树桠间跌落,黑羽扫过惨白的骨殖,惊起一阵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