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底下有个镇子。
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木楼,街尾拐弯处搭了座石桥,桥底下的溪水在夜色里泛着碎银光。
沈知意没想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魔教总坛脚下还能有烟火气。
更没想到镇子里居然有夜市。
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橘的,挤在一块儿,把整条街照得暖烘烘的。
卖糖人的、卖面条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一浪盖一浪,油烟味和桂花香搅在一起,顺着晚风往鼻子里钻。
她换了身素色绸衫。
从黑木崖半山腰捡的,一个正道女弟子跑太急甩掉的包袱,她醒过来的时候顺手翻了翻。
尺寸偏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卷了两道。
腰间随便系了根布带子,头发没盘,银白短发散着,耳朵用障眼法藏了。
泪痣没藏。
懒得藏。
咬着一根糖葫芦。
山楂的。
外面裹的糖壳厚实,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酸甜在舌尖炸开。
她走在前面。
姬渊跟在侧后方,半步远。
白衣还是那身,这位面天道配的正道行头,他没换。
倒不是觉得好看,是懒得找别的。
银线滚边的袍子在夜市灯笼底下泛着柔光,腰间素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
手里拎着三个小纸包。
一包桂花糕。
一包芝麻酥饼。
一包豆沙馅的糯米团子。
全是沈知意路过摊子的时候随手指的。
指一个他买一个,掏银子的动作比杀人还利索。
银子是从半山腰某个正道弟子遗落的钱袋里顺的,姬渊顺得面不改色,沈知意假装没看见。
店家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位白衣公子买糕点的表情太冷了,冷得像在买凶器。
“这个糖葫芦不行。”
沈知意咬了第三颗山楂,摇了摇头。
“糖壳太厚,把山楂本身的酸味压死了。做糖葫芦最忌讳的就是糖比果抢戏。”
她回头看了一眼姬渊。
发现他右手拎着三个纸包,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冰糖橘子。
橘红色的小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什么时候买的?”
“你嫌山楂酸的时候。”
沈知意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竹签往他那边一递。
姬渊没接。
把冰糖橘子递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根残缺不全的糖葫芦。
竹签上只剩两颗山楂,顶上那颗被咬了一半,断面上还沾着她的牙印。
他把那半颗塞嘴里了。
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
“太甜。”
“那是糖葫芦,不甜叫什么糖葫芦。”
沈知意已经咬上冰糖橘子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的。
姬渊没反驳。
把剩下的一颗也吃了。
咽下去之后嘴角绷着,像在忍受某种不可言说的折磨。
但竹签没扔。
攥在指间,跟拎纸包的手搁在一起。
夜市的人不算多。
镇子夹在黑木崖脚下,来来往往的多是附近村落的农户和走山路的行商。
偶尔有几个佩剑的江湖人经过,看一眼姬渊腰间没挂兵器——焚空留在夜棘背上了——也就随意略过。
小九趴在沈知意怀里。
绸衫的衣襟被它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九条小尾巴从布料缝隙里露出来两三根,一翘一翘的。
它把脑袋从领口探出来,竖瞳盯着不远处一个卖酱鸭的摊子,口水在嘴角挂了一丝。
沈知意低头戳了一下它脑门。
“你鸡腿还没消化呢。”
小九把脑袋缩回去了。
不甘心地在她怀里拱了两下。
走到街中段,沈知意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站了会儿。
老师傅手巧,米粉团子在指间三捏两揉就成了个小人,红衣白面,腰间别了把小剑。
她好奇地蹲下来看了看。
“能捏指定的吗?”
老师傅笑呵呵点头。
“姑娘想捏什么?”
沈知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姬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
“就他。白衣服。脸要凶一点。眉头皱着的那种。手里拎三个纸包。”
老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姬渊的脸。
手抖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是那种手艺人看到绝佳素材的激动。
“好模样!”
老师傅搓了搓手,拿起一团白色米粉就捏。
姬渊站在旁边,暗金竖瞳垂着,看沈知意蹲在摊前兴致勃勃的样子。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鬓角的碎发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忽然把三个纸包全换到左手。
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她肩头。
没有力道。
碰了就收。
沈知意没回头。
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空气变了。
变化极细微。
细微到普通人的感官完全捕捉不到。
但沈知意的鼻子不是普通人的。
糖葫芦的焦糖味、酱鸭的卤香、油灯的烟气,这些是属于夜市的味道,混在一块儿是暖的、钝的、有生活气的。
混进来的那一丝不同,冷。
淬过毒的刀刃在空气里走了一趟留下来的腥味,极淡,卡在呼吸的最末梢。
掌心的全息面板亮了一下。
叮。
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脑海里响。
【检测到三个生物特征异常目标正在接近宿主。方位:左后方巷口一个,正前方卖布匹的摊位后两个。心率异常偏低,符合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生理指标。】
停了半拍。
【手腕、靴筒、后腰共携带七把匕首,全部检测到乌头碱类毒素涂层。对这个位面的武者来说,见血封喉。对宿主来说……大概等于被蚊子咬了一口,还是不太准的蚊子。】
沈知意站起来。
脚步没停。
她从捏面人的摊子前走开,咬着冰糖橘子串的最后一颗,目光散散地扫过街面。
左后方巷口。
一个穿灰褐短打的男人靠在墙根,手里拎着一串铜钱,做出路人数钱的姿势。
但铜钱没响过。
拎了半天,一枚都没数。
眼睛不在铜钱上,余光死死钉着沈知意的后背。
正前方。
卖布匹的摊子后面,两个人蹲着,一个在“挑布”,一个在“系鞋带”。
挑布的那个手指僵硬,碰到绸缎的手法像在摸刀柄。
系鞋带的更可笑——他穿的是靴子。
靴子没有鞋带。
沈知意差点被冰糖橘子呛到。
不是被杀气吓的。
是那个系鞋带的演技实在太烂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橘子,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筐里。
擦了擦嘴角的糖渍,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走到一个烤鱼摊子前面停了。
铁架子上架着七八条巴掌大的小河鱼,刷了酱料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老板是个黑胖女人,嗓门大得能把隔壁包子铺的幌子震歪。
“老板,来两条。”
沈知意伸手指了指架子上烤得最焦的那两条。
“多放辣椒。”
“好嘞!”
黑胖女人利索地翻鱼,刷子蘸了一把辣椒面往上甩。
沈知意背对着街面。
身后的空气动了。
左后方巷口那个灰褐短打的男人出手了。
铜钱被攥紧,靴底蹬地的那一瞬极短极沉。
身体压低,右手从后腰抽出一柄漆黑的短匕。
匕首极窄极薄,刃面上一层暗沉的黑光。
不是反光。
是毒。
他的速度很快。
以这个位面的标准来看,算得上一流死士的水准。
从巷口到沈知意背后不到两丈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一个呼吸。
匕首刺向后心。
角度刁钻,从左肋下方斜插,避开肩胛骨,取心脉。
刀尖离她后背还有半寸。
骨头碎了。
不是沈知意的。
死士右手腕的骨头,从桡骨到尺骨,中间碎了四截。
碎裂的声音极细密,像一把干树枝被人攥在拳头里同时折断。
声音被夜市的人声、吆喝声、炉火声盖了个严实。
死士的匕首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力按住了肩膀。
膝盖先着地。
骨制地砖碎了一片。
他跪在沈知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腕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歪着,匕首掉在脚边滴溜溜转了半圈。
嘴张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叫不出声。
姬渊站在他旁边。
三个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左手肘弯里夹着。
右手空着。
五指松开。
掌心干净得连汗都没有。
他根本没看那个死士。
视线越过跪着的人,盯着布匹摊子后面那两个。
那两个也动了。
动的时机晚了半息。
领头的被瞬间制服超出了他们的预案,但死士的训练让他们还是选择出手。
“挑布”的从摊子底下抽出弯刀。
“系鞋带”的右手一翻,三枚毒针夹在指缝间。
一刀一针,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姬渊迈了一步。
一步。
布匹摊子后面同时响起两声闷响。
沉的,肉的。
膝盖骨碎裂之后整个人的体重没有缓冲地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两个死士齐整整跪在了第一个旁边。
三个人一排。
膝盖全碎了。
跪着。
弯刀和毒针散在脚边。
整个过程没超过三息。
夜市里没人注意到。
隔壁摊子卖馄饨的大叔正低头捞面,连余光都没给这边。
黑胖老板娘翻完了鱼,抬头吆喝。
“姑娘!你的烤鱼好了!辣椒给你多放了双份!”
沈知意转身。
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个人。
又瞅了一眼姬渊手里那把——不知道从哪个死士手上顺过来的漆黑短匕。
姬渊拿着那把毒匕首,两根手指夹着刀刃端,另一只手掐住木柄。
手腕一拧一拽,木柄整个卸了下来。
黑色的刀刃窄长,去掉柄之后,大小形状跟烤鱼摊上用的竹签差不多。
他把“签子”在衣摆上蹭了蹭。
毒是蹭不掉的,但指间流过的那一缕暗金魔气把涂层烧得干干净净。
刃面从漆黑变成银亮。
还挺好看。
沈知意接过烤鱼。
两条,油汪汪的,辣椒面铺了厚厚一层,香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鱼,又看了看姬渊递过来的那根匕首签子。
嘴角弯了。
拿起签子,插进第一条烤鱼里。
稳。
比竹签好使。
然后她蹲下来。
蹲到领头那个死士面前。
死士脸色惨白,手腕耷拉着,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他抬起头,对上了沈知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在笑。
泪痣在灯笼的暖光里一跳一跳的,配上嘴角那点弧度,温柔得不行。
但他心底发寒。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
因为他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正道侠客的凛然,不是魔教中人的癫狂。
是看蚂蚁。
你踩不踩它,看心情。
跟蚂蚁本身没关系。
沈知意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穿越过来的时候兜里不知怎么揣了几块,大概是穿梭盘乱传的时候连石台上的东西一起卷过来了。
她把碎银子拍进死士完好的那只手掌心里。
“去对面。”
她朝街对面一努嘴。
对面是一个卖冰镇酸梅汤的小摊。
老板正用大铜勺从瓮里舀酸梅汤倒进碗里,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冰块磕在碗壁上叮当响。
“买两碗冰镇酸梅汤。”
死士愣了。
碎裂的膝盖传来撕裂般的痛。
但比疼更荒谬的是这句话本身。
他是死士。
来杀人的。
现在被打断膝盖跪在烤鱼摊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碎银,被目标——他应该刺杀的目标——派去买酸梅汤。
沈知意又咬了一口烤鱼。
辣椒呛得她眯了下眼,吸了口气。
然后笑了笑。
“跑了我砍你全家。”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死士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银。
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沈知意身后、暗金竖瞳半阖着的白衣男人。
那个男人正单手拎着三个糕点纸包,神情淡漠,像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结果。
但死士的直觉——在刀尖上舔血十几年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往反方向多迈半步,脑袋会比念头更快落地。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碎了的膝盖使不上力,只能用一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半拖半挪地站起来。
另外两个同伴还跪着。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转,脸上的表情卡在“要不要跑”和“跑了能活几步”之间,来来回回拿不定主意。
领头死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看的不是同僚。
是身后那个正在烤鱼摊前吃鱼的姑娘。
她蹲在那里,咬着签子上的鱼肉,冲他扬了扬下巴。
“加冰。”
死士攥紧碎银。
一瘸一拐地混进了街对面排队买酸梅汤的人群里。
灰褐短打沾了尘土和碎石粉,碎了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兜着护在胸前。
排在他前面的大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哪个喝醉了酒摔了跤的可怜人,同情地啧了一声。
死士面无表情地排着队。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沈知意站起来,把第二条烤鱼递给姬渊。
姬渊接了。
没吃。
看了一眼那层辣椒面,又看了一眼沈知意被辣得发红的嘴唇。
“辣。”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
他低头咬了一口。
眉头拧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不是嫌弃,是那种不喜欢但还是吃了的、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的表情。
嚼了两下,咽了。
“辣。”
沈知意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那条鱼又往他嘴边凑了凑。
“这条没那么辣,尾巴那截辣椒少。”
姬渊低头。
咬的不是尾巴那截。
是她咬过的地方。
旁边齿印的边上。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收回来。
没说话。
夜风从街尾吹过来,灯笼晃了晃。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冲着烤鱼摊的方向拼命吸鼻子,九条小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街对面,死士终于排到了。
他把碎银递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卖酸梅汤的老板看了看碎银,又看了看他那张惨白的脸。
“兄弟,你这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加点姜?”
死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加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