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残骸砸在万妖谷废墟上的时候，动静不算小。
准确地说，净世号在沈知意接管导航系统之后，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态完成了迫降。
舰首插进了万妖谷东侧那座被炸塌的灵峰碎石堆里，舰尾翘在半空，十七层甲板被焚空劈开的那道裂口在迫降时进一步撕裂，整艘船从中间咧开了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和舱室结构，在晨光里冒着青烟。
三百七十二只灵兽在小九的带领下从底层货舱鱼贯而出。
说“带领”不太准确。
小九蹲在赤炎狂狮的脑袋上，四条小短腿叉开，九条尾巴迎风飘扬，圆滚滚的身体随着狂狮的步伐一颠一颠，活像一尊被供在花车上的小佛爷。
其余灵兽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跟在后面，从S级的铁甲犀牛到几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杂毛兽，全低着脑袋，眼神温顺得不像刚从狂化状态里醒过来的凶兽，倒像是一群刚被班主任训完话的中学生。
沈知意站在舰首破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
晨风灌进来，带着万妖谷特有的草木灰烬味和灵兽毛皮的腥膻气。
她银白色的短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狐耳在风里压平又竖起来，毛绒拖鞋踩在断裂的合金板边缘，脚底下三十丈就是碎石堆。
姬渊站在她身后半步。
焚空横在腰间，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搭在腕骨内侧。
不是拉她，是防她打哈欠打到一半脚滑。
沈知意没挣。
她正准备找条路下去，腰间的控制终端又震了。
嗡嗡嗡嗡。
她低头看了一眼。
全息屏幕上林清月的名字跳得像心脏骤停前的心电图。
她点了接通。
“沈知意！你在天上搞什么飞机！！！”
声音尖到扬声器都在抖。
沈知意把终端从耳边挪开了三寸。
林清月的声音隔了三寸依然清晰得令人发指。
“万妖谷东区十七座灵峰炸了九座！灵脉主干线断了三条！我刚修好的灵气循环阵被你们从天上砸下来的破铜烂铁压成了饼！你知不知道那个阵我画了多久！三天！三天三夜没合眼！”
沈知意张了张嘴。
“还有！”
林清月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你们打架的时候那个什么重力武器是不是对着地面开了一炮！万妖谷南区整片地基下沉了两丈！两丈！地底下的灵矿脉全错位了！开采难度翻了五倍！你赔！”
“林主任……”
“别叫我林主任！叫我也没用！这个月的灵气税你替我收！”
通讯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踢飞撞墙的闷响。
大约是某块碍路的残骸。
三分钟后，沈知意看见了林清月本人。
她从万妖谷东区的废墟里冲出来，速度快到裙摆水平飞起。
头发是散的，发冠歪在一边，左手拎着一把断成两截的算盘，右手攥着一沓纸。
身后跟着顾宸渊。
原男主此刻的形象和“天之骄子”四个字没有半文钱关系。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袍，袖子撸到手肘，右手拎着一把竹扫帚，左手夹着三卷记录灵气损耗的竹简。
脸上有一道灰印子，横在鼻梁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了一下没来得及擦。
但步子很稳，跟在林清月身后半步不多半步不少，姿态像个尽职尽责的秘书。
或者说，像一条被训服了的大型犬。
林清月冲到星舰残骸前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冒着青烟的铁疙瘩。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气的。
“三百二十七万灵石。”
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
“灵峰修复费、灵脉对接费、灵气循环阵重置费、南区地基加固费、周边村落转移安置费，三百二十七万灵石！这还没算那九座灵峰上被炸毁的灵药圃！那些药材至少要三年才能重新培育！”
她把那沓账单往沈知意面前一甩。
纸张在空中散开，飘了一地。
沈知意灵活地往姬渊身后一闪。
动作丝滑到像排练过。
一步横移，整个人刚好被姬渊宽阔的肩膀完美遮挡，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银白狐耳。
“林主任消消气。”
她的声音从姬渊肩膀后面传出来，语气诚恳而真挚。
“你看地上的星舰残骸、满地的高维武器残件，还有舰里那些高维文明的合金材料和能源核心……全算咱们办事处的战利品。随便拆几块下来卖了，三百二十七万灵石不在话下。”
林清月的目光从沈知意脸上移到那艘庞大的残骸上。
理智和怒气搏斗了三秒。
理智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断成两截的算盘塞进袖子里，从怀里掏出一把完好的备用算盘。
噼里啪啦。
珠子拨了几下，目光在星舰残骸上转了一圈。
手没停。
嘴也没停。
“舰体合金拆下来至少八千吨，按当前市价……”
手指又拨了两颗珠子。
“能源核心如果还能用，每颗两万灵石打底。”
眼睛眯了一下，盯着舰体侧面露出来的武器挂架。
“那些残件卖给各大宗门的炼器坊做研究材料，价格还能再翻。”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专注。
然后眼睛亮了。
是账面上从赤字翻成黑字时才有的那种亮法。
“不止三百二十七万。”
林清月的嘶哑声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整艘船的材料全部变现，保守估计，两千万灵石起步。”
沈知意在姬渊背后竖起大拇指。
这时候，一个试图偷偷溜走的身影被林清月眼角的余光精准捕获。
钱多多。
万宝阁那位掌柜大约是半夜被灵兽出逃的动静惊过来的，到了之后发现天上掉下来一艘星舰，人都傻了，抱着他那口跨界穿梭盘蹲在一块舰体碎片后面缩成一团，不敢跑也不敢留。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林清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老钱。”
钱多多的脸瞬间垮了。
“林姑奶奶……”
“你那个跨界穿梭盘，过境万妖谷的时候交关税了吗？”
钱多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税单呢？”
“我……那个……事急从权嘛，当时情况紧急，灵兽被抓走了，我这也是急公好义……”
“急公好义是急公好义，关税是关税。”
林清月把他领子拧紧了一寸。
“现在这堆战利品的清点、拆解、变现工作，全部交给你万宝阁负责。抵你的税款。”
钱多多的脸从垮变成了绝望。
两千万灵石的拆解变现工作量，那是要命的。
“加上中间的渠道费和人工费，万宝阁只收百分之三的佣金。”
林清月补了一句，没有商量的意思。
“百分之三？！”
钱多多的声音劈了。
“林姑奶奶，行规是百分之十五……”
“行规是没偷税漏税的情况下才有的。”
钱多多闭嘴了。
顾宸渊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猎王被拖出来的尸体旁边，用扫把柄戳了戳那张年轻得不合理的脸。
猎王的暗红色瞳孔还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珠映着天光，嘴角那道血弧已经干成了暗色的壳。
顾宸渊戳了第二下，确认彻底没气了，扭头看向沈知意。
“这人怎么处理？尸体留着还是扔了？”
沈知意从姬渊背后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猎王。
准确地说，她看的是猎王胸口那枚嵌入骨骼的金属芯片。
刚才在控制室里他用来激活兽潮的那颗，表面的白光已经灭了，但芯片本身还在。
里面储存的数据，比这具尸体本身值钱一万倍。
“尸体拉回去冷藏。”
她打了个响指，声音懒洋洋的。
“把他胸口那枚芯片剥离出来，让小三解析。高维生物的身体结构跟我们不一样，回头还得细查。这群人不可能只派了一艘船来，修仙界还有他们留下的钉子。”
姬渊走过来。
他没看猎王的尸体，也没看那枚芯片。
他的视线落在沈知意右手手腕内侧。
那道金色神纹还在。
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一行快要褪干净的墨迹。
但还在。
他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
焚空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垂在她手边。
手背碰着她的手背。
沈知意感觉到了他的温度。
干燥的，偏烫的。
她没躲。
指尖弯了一下，蹭过他的指节，又缩回去了。
林清月的算盘声还在噼啪响。
钱多多蹲在地上抱头。
顾宸渊已经开始用扫把清理残骸周围的碎片了，一下一下扫得认真。
小九还蹲在赤炎狂狮头上，被晨风吹得眯起了眼。
沈知意靠在一块竖起来的合金板上，嘴角弯了一下。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连串的紧急警告，是一声很轻的“叮”。
【宿主，猎王芯片的初步解析完成了。】
沈知意的眼皮微抬。
【他们不仅在抓灵兽。】
系统的字体在脑海光屏上逐行浮现，速度比平时慢，像在斟酌怎么说。
【猎王的任务清单里，有一项优先级比捕获变异九尾灵狐更高的隐藏指令。他们在窃取修仙界的气运核心。】
金色的字体在光屏上停了两秒。
最后一行弹出来。
【目标坐标，直指天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