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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村子。

村子看起来非常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是有人,但没人出声的安静。

那些吊脚楼前头有人在干活——晒东西的,劈柴的,编竹筐的。

都穿着苗族的服饰,女的穿百褶裙,男的穿对襟衫,和巴瓦寨的人差不多。但他们不说话。

一个都不说话。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晒东西的翻一下,再翻一下。

劈柴的举起斧头,落下,再举起。编竹筐的手指动得很快,但没声音。就那么默默地干。

我们走过他们身边。他们抬起头看我们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没人问我们是谁,从哪儿来,来干什么。就看一眼,然后不理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我们不存在。又像他们不存在。

我后颈发凉。

阿岩站在村口,没进来。

他站在那堵白墙一样的雾前面,看着我们。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那些黑毛里头,看不清楚表情。

“阿岩?”我叫他。

他摇摇头。

“我不进去。”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

他说,“这儿的人我都认识。但他们不认识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黑毛的大手。

“我这样,进不去。”

我看着他。

“那你……”

“晚上。”他说,“晚上我去找你们。你们找地方住下。我晚上来。”

他转身,走进那雾里。那白茫茫的雾把他吞进去,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默然开口了:“走吧。”

我们往里走。

村子里的路很窄,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苔藓。两边的吊脚楼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

那灰灰的光从那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上,照在我们身上。

走了没多久,前头有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头上缠着黑布包头。

他蹲在一座吊脚楼前头,拿一把刀在削什么东西。削一下,停一下,削一下,停一下。

默然走过去。

他蹲在那老头旁边,开口说话。

“阿朴……”

他说的是苗语。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问话。那调子是问话的调子。

老头抬起头。

他看了默然一眼。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东西。

默然又说了一句。

老头没理。

默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红红的。是红包。那种装钱的红色封包。他把红包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继续削他的东西。

默然想了想。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个金戒指。

不是那种细细的金戒指,是粗的,重的,上头刻着花。默然一直戴在手上,我见过。他把它从手指上退下来,递过去。

老头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金戒指。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刀放下,接过那个戒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它举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听见牙齿咬金子的声音。咯。

他咬完,看了看戒指上那个印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默然,笑了。

那笑容漏出几颗黄黄的牙。

他说了一句苗语。

阿雅在旁边翻译:“他说,行。”

默然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把戒指揣进怀里。

他把刀和那些削的东西捡起来,朝我们招招手,往那座吊脚楼走。

我们跟着他走。

走进那座楼。

楼里很暗。只有一扇窗,透进来一点灰灰的光。

地上是泥地,踩上去硬硬的。角落里堆着东西——柴火,农具,还有几个大坛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头朝里头喊了一句什么。

里头有动静。一个女人走出来,中年的,穿着藏青色的百褶裙,围裙上绣着花。她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几个小孩跑出来。

三个。两个大的,一个小的。都脏兮兮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光着脚。他们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我们。那眼神直直的,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老头朝他们挥挥手,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小孩就跑出去了。

老头又朝我们招招手,让我们坐下。

地上有草编的垫子。我们坐下。默然坐在我旁边,九思坐在另一边,阿雅靠着我。

老头坐在我们对面的木墩上。

他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来。看到阿雅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又看到九思。九思瘦得只剩骨头,脸色白得吓人。他还是没说话。

最后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句苗语。

阿雅翻译:“他问,你们从哪儿来?”

默然答:“从山外来。”

阿雅翻译过去。

老头点点头。又说了一句。

阿雅翻译:“他问,来干什么?”

默然想了想。说:“来躲雨。”

阿雅翻译过去。

老头听了,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石头滚过石头。他说了一句什么。

阿雅翻译:“他说,这儿没雨。但有别的东西。”

默然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他朝里头喊了一句。那个中年女人又走出来。老头对她说了几句。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没多久,里头飘出味道。

饭香。

还有别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有点像烤东西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那味道飘过来,九思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饿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他瘦了那么多,这几天在洞里吃的都是干粮,早就该饿了。

我也饿了。

那味道越来越浓。除了烤的味道,还有煮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一种说不清的、有点怪的、但还挺香的味道。

我等着。

过了很久。那中年女人出来了。她端着东西。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

第一盆。是炸的。金黄色的,一小条一小条的,堆成一座小山。我凑近看。那些小条上有腿。很多腿。细的,弯的,炸得脆脆的腿。

是虫子。

蜈蚣。很多蜈蚣。炸得金黄金黄的蜈蚣。

我往后退了一点。

第二盆。是煮的。黑褐色的,软塌塌的,泡在汤里。那些东西有圆的身子,细细的脚,还有——头。

很小的头,有触角,有嘴。是蜘蛛。煮熟的蜘蛛。泡在汤里,那些腿还在汤面上漂。

我胃里开始翻。

第三盆。是活的。

那些东西在一个陶盆里爬来爬去。白的,胖的,一节一节的,像蚕但又比蚕大。

它们在盆里挤来挤去,蠕动着,有些爬到盆沿上,又掉下去。活的。还在动的。

那些蠕动的身子在灰灰的光下头,白花花的,肉滚滚的。

九思差点没跳起来。

我看见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脸白得吓人。他张着嘴,想喊又没喊出来,喉咙里发出那种呃呃的声音。

我也差不多。

我忍着。没跳起来。但我肯定我的脸也白了。

老头看着我们,笑了。

他伸出手,从那个活虫子的盆里,捏起一条。

那虫子在他手指间扭,扭得厉害。他把那虫子举起来,朝我们晃了晃。

然后他张开嘴。

把那虫子塞进去。

我听见那虫子在嘴里被咬破的声音。噗。汁液从他嘴角溅出来一点。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笑。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楼里回荡。

九思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没什么可吐的。这几天都没怎么吃。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在干呕。胃里的东西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我咽回去。咽回去又涌上来。我捂着嘴,忍着。

阿雅坐在我旁边。

她看不见那些东西。但她听见了九思的干呕声,听见了我的干呕声。她伸出手,在那几个盆上头摸了摸。

她摸到那个活虫子的盆。

她把手伸进去。捞出一条。那虫子在她手心里扭。她把那虫子举起来,放在嘴边。

张嘴。

吃进去。

我听见那虫子在嘴里爆开的声音。噗。和阿雅咽下去的声音。咕。

她嚼了嚼。然后笑了。

“阿姐。”

她说,“这种虫子非常鲜甜。”

我看着她。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我。

“这是山里很少有的虫子,很宝贵的。”

她说,“女人吃了,还能美容养颜呢。”

我连忙摇头。

“不吃。”

我说,“我不吃。我宁愿老死。”

阿雅噗呲一笑。

那笑声在昏暗的楼里,像一道光。

老头也在笑。

他笑得很响,拍着大腿。那个中年女人站在旁边,嘴角也带着笑。

默然没笑。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伸出去,从那个炸蜈蚣的盆里,捏起一条。

放嘴里。嚼。咽。又捏一条。嚼。咽。

他吃得不紧不慢,像吃花生米。

我看着他。

九思也看着他。

默然嚼完第三条,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看什么看,不吃饿死。

我低下头。

面前那一大盆糯米饭还在。白白的,蒸得软软的,散发着米香。我伸出手,抓了一团。塞进嘴里。

糯米饭。只有糯米饭。

我一口一口吃着糯米饭。九思也学我,只吃糯米饭。我们俩就着那盆糯米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那些虫子的盆就放在面前,我一个都不敢碰。熟的不敢碰。炸的不敢碰。煮的更不敢碰。活的那个,我连看都不敢看。

老头看着我们,笑得更响了。

他说了一句苗语。

阿雅翻译:“他说,山外来的人,胆子小。”

我没说话。继续吃糯米饭。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老头吃得很快,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盆活虫子,还吃了很多炸蜈蚣,还喝了好几碗那个蜘蛛汤。

那个中年女人也吃了一些。那几个小孩后来跑进来,也围过来吃。他们用手抓着那些活虫子,一条一条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汁。

我别过脸,不看。

九思干脆把脸埋进糯米饭盆里,只吃米饭,什么都不看。

阿雅也吃了一些。她吃得不快,但很稳。她每吃一条,都细细地嚼,嚼完了才咽下去。她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她。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她转过头,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我。

“阿姐。”她说,“真的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又笑了。

终于,饭吃完了。

那个中年女人把盆收走。那几个小孩跟着她进去了。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我们说了句什么。

阿雅翻译:“他说,你们今晚住这儿。两间房。”

老头指了指里头。又指了指我们,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你们两个女的住一间,你们两个男的一间。

我点点头。

老头又说了句什么。阿雅翻译:“他说,早点睡。晚上别出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我问。

阿雅把话翻译过去。老头听了,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浊的,但很深。他说了一句。

阿雅翻译:“他说,晚上有东西在走。”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我也没问。

老头走进里屋去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默然站起来。他走到旁边的房间,推开门看了看。

里头有一张床,木头的,铺着草和破棉絮。他走出来,看着九思。

“过来。”他说。

九思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

“阿祝。”他说。

“嗯?”

“晚上……”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

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那双凹下去但很亮的眼睛。他在怕。

怕虫子。怕那些在盆里爬来爬去的、活着的、白花花的虫子。

“你那边有虫子?”我问。

他点点头。

“很多。”

他说,“我刚才看见墙角爬过去一只。这么大的。”

他比划了一下。挺大的。

我看着默然。

默然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九思说,“进去。我帮你找。”

九思跟着他走进去。

门没关。我坐在这边,能听见那边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

一声尖叫。

九思的。

“啊——!!!”

那声音尖得刺耳,响得整座楼都在抖。然后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跳。

默然的声音响起来:“死了死了,你能不能别跳那么高?”

九思的声音:“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床上!!床上也有!!!”

默然:“那是死的好吗?”

九思:“死的也怕!!!”

默然:“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怕虫子怕成这样?”

九思:“那怎么了?!我就是怕虫子!我从小的毛病!治不好!”

默然没说话。

九思又说:“我想去阿祝那边睡。她会保护我。”

默然:“你给我滚回来。”

九思:“我不!”

默然:“你——”

一阵沉默。

然后默然的声音,叹着气:“行,行行。我把这房间整个虫子都找一遍。行了吧?”

九思:“行。”

那边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