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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架到最大的吊脚楼前。

楼前竖着一根很高的木桩,桩顶上绑着一串串白花花的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骨头。

人的骨头。

手骨、脚骨、还有头骨,串成一串,在夜风里轻轻晃。

台阶上站着人。

很多。

我被架着走上台阶。

那两个人架着我,他们的手很凉,硬得像铁。

我的脚拖着地,膝盖软得站不直,但被他们拖着往上走。

走过那些人身边。火把的光烤着我的脸。那些脸上的黑窟窿都转过来,对着我。

没有眼珠,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每一个都在看我。

走进楼里。

楼里更黑。

只有一盏灯吊在房梁上,细细的一点火苗,照不出多大地方。但我看见了那根柱子。

在楼中央。

很粗,很黑,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柱子上钉着铁环,一个两个三个,从上到下排成一排。

铁环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是黑红色的,干了很久的那种黑红。

他们把我的手举起来。

铁环是凉的。

锈的。

套在手腕上硌得骨头疼。他们把我的手塞进最上面那个铁环里,然后一拉。

咔哒。

锁上了。

我的脚离了地。

整个人吊起来,两只胳膊扯得生疼,肩膀像要脱臼。脚尖勉强点着地,但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手腕上。

疼。

我咬着牙,没叫出来。

那些人干完这些,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楼里静下来。

只有那盏灯,一跳一跳的。

我吊在那里,喘气。手腕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往心里钻。

我转头看四周。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看。

太黑了,看不清。但那是一个人形,躺在地上,蜷着。

九思。

是九思。

“九思——”

我张嘴喊,但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东西,一团破布,又腥又臭,堵得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角落里那个人没动。

门又开了。

脚步声。

很多人。

我被拖着进来。

默然被两个人架着,头垂着,脚拖在地上。

他的衣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血痕。

他被拖到我左边那根柱子,那些人把他的双手举起来,锁进铁环。

咔哒。

默然抬起头。

他的脸肿着,嘴角有血,但眼睛睁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接着是阿雅。

她被拖进来,架到我右边那根柱子。她的头垂着,我看不见她的脸。

那些人把她吊起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疼的。

她看着我。

然后是九思。

他们从角落里把他拖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头垂着,脚拖在地上。他们把他拖到另一根柱子,吊起来。

他没动。没醒。不知道是死是活。

干完这些,那些人走了。

楼里又静下来。

只剩我们四个吊着的人。

我等了很久。

久到手腕从疼变麻,从麻变木,从木变得没有知觉。

久到那盏灯的火焰跳得越来越低。久到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从这边移到那边。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更多。

十几个,二十几个,排成两排走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陶罐,火把,还有那种用骨头做的、形状奇怪的玩意儿。

他们走进来,在柱子前排成两排,面朝我们。

最后进来的是圣女。

她穿着那件拖到地上的黑袍,袍子上绣满银色的虫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她戴着最高的骨头冠,冠顶插着一根长长的、雪白的羽毛。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透明。

眉毛很淡,嘴唇很薄,鼻子很挺。

如果没有那双眼睛,她会是个很好看的人。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像两口挖好了却忘了放水的井,干枯枯地对着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挥了挥手。

那些人动了。

捧着陶罐的人走过来。

陶罐很大,黑褐色的,口上封着布。他们把布揭开,一股味道冲出来。

酒。

很烈的酒。我闻得出来,那种苞谷酒,山里人自己酿的,能点着火的那种。

他们把陶罐举起来,往我身上倒。

凉的。

酒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流进衣服里。

那件蔽衣贴在身上,吸了酒,变得又重又凉。

酒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睁不开。流进嘴里,从破布的缝隙往里渗,呛得我咳不出来。

浇完我,他们去浇默然。去浇阿雅。去浇九思。

酒味弥漫在整个楼里。冲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然后那些人退开。

圣女又走到我面前。

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火把。

火把举在她手里,火焰一跳一跳的,照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空的眼睛里。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她把火把往前一递。

火把落在我脚边。

酒是易燃的。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身上所有被酒浸透的地方,一碰到火,瞬间烧起来。

轰——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炸开。热浪扑上来,扑在脸上,扑在身上。

火从脚底往上蹿。

顺着裤腿,顺着衣摆,顺着那些被酒浸透的地方,一路烧上去。烧到膝盖,烧到大腿,烧到腰,烧到胸口。

疼。

我听见自己在叫。

叫得不像人。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得刺耳。

我听见默然在喊。喊我的名字。喊阿祝。

我听见阿雅在哭。哭着喊阿姐。

我挣扎。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吊着的手腕在铁环上拧,拧得皮开肉绽,拧得骨头咯吱响。

血从手腕上淌下来,顺着胳膊流,一碰到火就滋滋响,冒出一股焦臭味。

但挣不开。

那铁环太紧了。锈死了。我挣不开。

火烧到脸上了。

我闻见自己的头发烧焦的味道。眉毛烧焦的味道。皮肉烧焦的味道。

疼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唱歌。

不是圣女。

是那些排成两排的人。他们开始唱了。

用那种古老的、拖得很长的调子唱。

那声音从他们那些只有一条缝的嘴里飘出来,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笑。

他们开始跪拜。

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再站起来,再跪下去。一排一排,像黑色的浪。火把在他们手里晃动,照得满屋子都是跳动的影子。

他们在拜我。

拜我这个正在烧的人。

我疯狂地挣扎。

手腕上的肉已经被铁环磨烂了,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

血一直流,一直流。我不在乎。我只想挣开。

挣不开。

火烧到头顶了。

我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咔哒。

一声响。

我手腕上的铁环松了。

我整个人从柱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

火还在烧,烧得我满地打滚。一只手抓住我,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是阿雅。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一根东西——簪子。

很尖,很细,上头沾着血。

她刚才用这根簪子撬开了我的铁环。

我不知道她怎么挣开的。但她挣开了。她来救我了。

“快走——”她喊。

我撑着站起来。

腿在抖,全身都在抖。火还在身上烧,我用手拍,拍不灭。

就在这个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从旁边冲过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火把。

很大的火把,比刚才那个大得多,烧得旺得多。

他朝我们冲过来。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那两个黑窟窿死死盯着阿雅。

他要砸阿雅。

我几乎没有思考。

我一把抓住阿雅,把她往旁边推。

她被我推出去,摔在地上。

那个火把狠狠砸在我背上。

砰!

那一声闷响,我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就是更烈的火,从我背上烧起来,顺着那些还没烧完的酒,烧遍我全身。

我跪下去。

疼。

比刚才更疼。

疼得我已经叫不出来了。疼得我只能跪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火从背上烧到脖子,烧到后脑勺。

我听见自己的皮肉在滋滋响,闻见自己的焦臭味。

我看见阿雅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眼眶里那两只白蜘蛛在抖,在拼命地抖。

“阿姐——!”

她喊。

我想让她走。想让她去救默然。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救……默然……”

她听懂了。

她转身朝默然跑过去。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蔽衣。它还贴在我皮肤上。火烧不烂它。但其他的衣服都在烧。

外衣,里衣,全都烧着了。

我扯,拼命扯。扯不下来。手指头烧烂了,抓不住。我用牙咬,咬住袖子往外拽。

拽下来了。

外衣扔在地上,还在烧。里衣也扯下来了,扔在地上。

但火还在身上烧。

那些酒浸透了皮肤,浸透了头发,还在烧。我用手拍,用身体压,在地上滚。滚得浑身都是灰,滚得伤口上全是泥。

疼疯了。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真的死了。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身上已经分不清哪里疼,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烧,从里到外都在烧。

阿雅在那边撬默然的铁环。她哭喊着,手抖得拿不住簪子。

默然在喊什么,我听不清。他让她先救我,让她别管他。

那个拿火把的人又冲过来了。这次他朝阿雅冲。

我动不了。

我只能趴在地上,看着。

他举起火把。

阿雅没看见。她在专心撬默然的铁环。

火把朝她后背砸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哗——

一股水从天而降。

不是一股。是一盆。

很大的一盆。从头到脚,浇在我身上,浇在阿雅身上,浇在默然身上,浇在那个拿火把的人身上。

凉的。

透心凉的。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身上的火滋啦一声,灭了。白烟从我身上冒起来,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个拿火把的人也被浇了。他愣在那里,火把灭了,冒着一股青烟。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股水还在浇。一盆接一盆,从上面倒下来。我抬起头。

上面有人。

很高的人。站在房梁上。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桶里还在往外滴水。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

砰。

落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了一下。

很高。很壮。浑身长着黑毛。脸是黑的,看不清五官。

身上裹着乱七八糟的兽皮。他站在那里,比那些黑袍人高出一个头。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木桶。

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朝那些人走过去。

那些人往后退。那些脸上什么都没有的黑袍人,往后退。他们的火把举着,但没人敢上前。

那个黑毛的人走到那个拿火把的人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黑的,长满毛,但很大,大得像蒲扇。他一巴掌扇过去。

啪。

那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不动了。

其他的人往后退得更快。有人开始跑。往门口跑。

女人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那个黑毛的人。那双空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黑毛的人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着她。

圣女没退。她抬起头,对着那张黑毛的脸。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

然后女人开口了。用那种我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句什么。

黑毛的人没答。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走过来。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腥臭,是那种山里的味道,树叶、泥土、还有野兽的味道。

他蹲下来。

那张脸离我很近。黑毛底下,我看见了眼睛。

亮的。很亮。像两颗星星。不像那些黑袍人,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这双眼睛里有光。

他伸出手。

那只黑毛的大手,朝我伸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开口了。

“别怕。”

声音很粗,很低,但确实是人的声音。是话。我能听懂的话。

我愣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别怕。”

然后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像捞一只小猫一样,轻轻松松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浑身疼。疼得动不了。但在他怀里,我没再往下掉。

他抱着我,朝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