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我只知道背上的九思越来越重,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贴在我后颈上的那点温热在一点点变凉。
“放下我……”
他的声音像一口气,随时会断,“阿祝……放下……”
我没放。
我攥紧他的手腕,攥得他疼,攥得他闷哼。
那点闷哼告诉我他还活着,还醒着,还能感觉到疼。
默然跑在前头。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逃命的兽,但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我跟上没,看阿雅跟上没,看后面有没有那团红色的影子追上来。
阿雅跑在我旁边。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那两只白蜘蛛伏在眼眶里,触须往里缩,缩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脚步在发飘,好几次差点绊倒,又硬撑着站稳。
她在用命吹那根笛子。
“阿雅——”我想喊她慢点,想让她别跑了歇一歇,但我自己的肺也在烧,自己的腿也在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们跑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树很粗,很老,枝丫交错着遮住月光。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默然突然停下来。
他抬起手,示意我们别动。
我们停下来。
喘。
大口喘。
默然侧着耳朵听。
四周很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喘息声和落叶底下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追上来。”默然说。
我腿一软,跪下去。
九思从我背上滑下来,滑进落叶里。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九思——九思!”
我拍他的脸。凉的。他的脸是凉的。
默然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
“有脉。”
他说,“很弱。”
阿雅也蹲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黑红色的东西,塞进九思嘴里。
“让他含着。”
她说,“别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九思的嘴唇动了动,把那几粒东西含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他知道疼。
知道疼就好。
知道疼就还活着。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起伏。
活着。
还活着。
过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从软变麻,久到月光从枝叶缝隙里移过去一截,久到九思的眉头舒展开一点,呼吸平稳了一点。
默然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能停在这里。”
他说,“血腥味太重。”
“往哪儿走?”
阿雅问。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默然没答。他看着林子深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往有水的地方走。”
水能掩盖气味。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还在软,但我站起来了。
我弯腰去扶九思。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但认出我了。
“阿祝……”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怎么还没跑……”
“闭嘴。”
我把他扶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把他背在身上,他比刚才更重了。他的身体在往下滑,我拼命往上颠。
“我来。”
默然走过来,把九思从我背上接过去。
他背起他,像背一袋粮食,稳稳当当。
我跟在他后面。
阿雅跟在我后面。
我们走。
林子越来越密。
月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内脏上。
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们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很轻。
很远。
但确实是水声。
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潺声。
默然朝那个方向走。
水声越来越近。
林子渐渐稀疏。
月光漏下来,照在前头一条细细的溪流上。
水很浅,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默然把九思放下来,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九思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几粒黑红色的东西还在他嘴里,含得化了,嘴角有暗红色的汁液淌下来。
阿雅蹲在溪边,掬起水洗脸。
洗脸上的血,洗嘴角的血,洗眼眶边缘那圈被白蜘蛛撑得发红的皮肤。
我坐在九思旁边,看着他。
他的衣服破了,背上那些抓痕还在往外渗血。
一道一道,深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划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抓的。
也许是那个女人,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默然站在溪边,背对着我们,看着我们来时的方向。他一直在看。
阿雅洗完了脸,走过来,蹲在九思旁边。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
她说,“很烫。”
我知道。
他的手是烫的,脸是烫的,贴在我后颈上的呼吸也是烫的。
“能退吗?”我问。
阿雅想了想:“蛊能退。”
“什么蛊?”
“退热的蛊。”
她说,“但我身上没有。那种蛊要现配,要草药,要……”
她没说完。
我知道。
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九思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他在烧。烧得很厉害。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阿祝……”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在叫我。
我凑过去。
“阿祝……”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你……受伤没……”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问我受没受伤。
“没有。”
我说,“我没事。”
他眨了眨眼。
那大概是他在笑。
“那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我攥紧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把火。
“九思。”
我叫他,“九思,你别睡。”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九思!”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看着我的时候,还是清的。
“我没睡。”
他说,“就是……歇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在睡。他想睡。
他太累了,流了太多血,烧得太烫,他想睡过去。
但我不能让他睡。
睡着了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别睡。”
我说,“九思,你看着我,别睡。”
他看着我。
“跟我说说话。”
我说,“说什么都行。”
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
我说,“说你怕虫子的事。说你怎么当上医生的。说什么都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怕虫子……怕得要死……”
“嗯。”
“我没长大……还是怕……”
他的手攥紧了我的手。很用力。烫得像一把火。
“可我还是……学了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想救人……”
他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很亮。
“我救不了……自己怕的东西……但我能救……别人……”
我听着他说,喉咙里堵着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你病得很重……”
他说,“心跳……乱七八糟的……脸白得像纸……我以为你……活不过那个晚上……”
他笑了一下。
很轻,像一口气。
“但你活过来了……你一直……一直活过来了……”
“所以呢?”
“所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所以你也……活过今天晚上……”
“九思!”
他的眼睛又睁开。
“我没睡。”
他说,“就是……歇一会儿……”
他在骗我。
我知道他在骗我。
但我不想拆穿他。
“好。”
我说,“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起来。”
他点点头。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我攥着他的手,坐在那里,听着溪水的声音。
阿雅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默然还站在溪边,看着来时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天顶,久到溪水的声音变成唯一的声响,久到九思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烧退了一点。
阿雅开口了。
“阿姐。”
我看着她。
那两只白蜘蛛又探出来了。它们伏在她眼眶里,触须朝向我,轻轻探着。
“那个东西……”她说,“还会追来。”
我知道。
“她闻得到血腥味。”
阿雅说,“闻得到活物的味道。她不会放我们走。”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阿雅没答。
默然转过身。
他走回来,蹲在溪边,掬起水洗了把脸。
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血痕被水冲得发白,又慢慢渗出血来。
他洗完脸,抬起头,看着我。
“你身上那件东西。”
他说,“能用了吗?”
蔽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件蔽衣贴在那里,温热的,带着我体温的热。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脱下来过,也从来没想过用它。
我不知道怎么用。
“我不知道。”我说。
默然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最好快点知道。”
他说,“她快来了。”
我的心沉下去。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我也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黢黢的林子,密密麻麻的树影。
但我闻到了。
那股血腥味。
淡淡的,远远的,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来了。
我站起来。
腿还在抖,膝盖还在软,但我站起来了。
我走到九思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平稳了,烧好像退了一点。他在睡。真正的睡。
我没叫他。
我站起来,看着阿雅。
“阿雅。”
她看着我。
“你带九思走。”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带九思走。”
我说,“往有水的地方走。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没答。
我转过身,朝那股血腥味的方向走。
“阿姐——”
阿雅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抓得很紧。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她。”
“你疯了?!”
也许吧。
但九思不能死在这儿。默然不能死在这儿。阿雅不能死在这儿。
他们是跟我进来的。
我得让他们出去。
我挣开阿雅的手。
“带九思走。”我说,“默然,你也走。”
默然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知道怎么用那件东西?”他问。
“不知道。”
“那你去了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啊。我去了有什么用?
送死吗?
也许吧。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阿姐。”
阿雅又走回来。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那两只白蜘蛛伏在她眼眶里,触须轻轻探着。
“你知道蔽衣怎么用吗?”她问。
“不知道。”
“我告诉你。”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摇头,“但婆婆知道。婆婆告诉过我一些。”
“她说什么?”
阿雅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蔽衣是用血蛛的丝织的。血蛛是蛛神的孩子,一辈子只吐一次丝,吐完就死。那些丝带着蛛神的力量,也带着血蛛的命。”
“然后呢?”
“然后……”
她的声音低下去,“蔽衣穿在身上,不只是挡灾。它还能……”
她顿住了。
“能什么?”
“能换。”
“换什么?”
阿雅没答。
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伏着白蜘蛛的眼睛。
“阿姐,你愿意吗?”
我没听懂。
“愿意什么?”
“愿意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懂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蔽衣贴在那里,温热的,带着我体温的热。这么多年,我一直穿着它,一直护着它,一直不敢用它。
我抬起头。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那里面混着的甜腥,混着的腐臭,混着的烧焦的味道。
她在来。
很快。
我转过头,看着九思。他躺在溪边的石头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他又救了我一次。
用他这条命。
“我愿意。”我说。
阿雅看着我。那两只白蜘蛛的触须轻轻颤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阿姐……”
“带他走。”
我转过身,朝那股血腥味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我身上,惨白惨白的。我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
我没回头。
我听见身后阿雅的脚步声。她在跑。跑向九思。
我听见默然的脚步声。他也在跑。跑向阿雅和九思的方向。
他们在走。
往有水的地方走。
我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月光越来越少。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呛人,浓得喉咙发紧。
我停下来。
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我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袍烧得只剩一半,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皮肤。
那张全是嘴的脸对着我。
那些嘴咧着,那些黑线崩得乱七八糟,有些断了,有些还缝着,露出底下烧焦的肉。
她在看我。
那些嘴同时张开,同时合拢。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