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猩红在灰败的枯草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刚刚割开的新伤口。
阿狸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手里的弹弓捏出了汗。
叶莹没有去碰那只死鸡,目光在四周的林子里扫了一圈,清晨的雾气像浑浊的米汤,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窥探。
她弯腰捡起那只鸡,入手冰凉僵硬,显然是昨夜就被人抛进来的。
她抽出腰间的短匕,挑断红绸,说道:“今晚加餐,炖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阿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莹会是这个反应。
“不想吃?”叶莹瞥他一眼,“敌人送上门的肉,不吃才是有毒。”
半个时辰后,谷中所有的活人都被聚到了北坡的那块断碑前。
这碑只剩半截,碑面斑驳,隐约能看出是个“镇”字。
叶莹站在碑座上,脚下放着那本厚厚的《工分簿》。
她把那条红绸扔在地上:“有人嫌我们命长,给我们送礼来了。”声音穿透晨雾,“想活命,光靠我不行,得靠规矩。”
她举起右手,掌心向上,短匕寒光一闪,一道血线瞬间在掌纹间绽开。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断碑狰狞的裂缝中,瞬间晕开。
“我叶莹,以血为证。”她盯着台下那几十双各式各样的眼睛,说道:
“不私藏,不虚报,不弃众独活。凡入此谷,命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绳断了,谁也别想飞。”
人群里一阵骚动。在这个连水都要数着滴喝的世道,血比金子还贵。
铁蛋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大步跨上前,抓起叶莹放下的匕首,在自己粗糙的大拇指上狠狠划了一道。
“俺跟姐!”铁蛋的血滴得又急又快,“谁要是背着大家伙搞鬼,俺铁蛋第一个废了他!”
紧接着是水香,她抱着孩子,把指尖血抹在碑上时手有些抖,但眼神没躲。
然后是岩叔、阿狸……原本散乱的流民队伍,此刻却排出了一股肃杀气。
就连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眼神总是乱飘的青年流民,也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前,沉默地刺破手指。
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冲淡了那股陈腐的土腥气。
叶莹当着众人的面,将《工分簿》锁进一只沉甸甸的榆木匣子,钥匙分拆成三把,分别交给了岩叔、水香和她自己。
“这匣子锁的不是账,是大家的口粮。三把钥匙凑齐才能开,少一把,这锁就废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
萧寂像个幽灵一样从西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折断的荆棘。
“西边有条羊肠道,原本被藤蔓盖着,现在被人踩开了。”他把荆棘递给叶莹,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
“只能过单人,但要是摸进来放火,咱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堵死它。”叶莹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触发任务:封山筑障。奖励:精盐两斤,红糖一斤。】
她嘴角微微一勾,转头看向正闲得发慌的几个青壮:
“发任务了!去西坡搬石头堵路,凡是参与的,每天额外记两分。这两分不换粮,换盐和糖。”
“盐?!”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人如果不吃盐,走两步路都要打晃。
不到一刻钟,铁蛋就带着一群汉子光着膀子冲向了西坡,那架势比看见红烧肉还亲。
入夜,闷雷滚滚,憋了几天的雨终于泼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刚搭好的窝棚上,啪啪作响。
叶莹披着蓑衣巡查哨位,刚到东口,就看见用来挡雨的草棚被风掀了一半,两个守夜的汉子蜷缩在泥水里,冻得牙齿打颤,却依然死死抱着手里的木矛。
“把这个盖上。”叶莹从随身空间里拖出两卷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签到得来的油毡,虽然不多,但防水极好。
两个汉子手忙脚乱地把油毡撑开,瞬间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这种鬼天气,值守的每人加一分。”叶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水香姐!把伤员都集中起来,成立个‘应急互助组’,腿脚好的帮把手,别让伤口泡了水!”
风雨中,原本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有些涣散的人心,像是被这几卷油毡和一句“加分”给重新粘合了起来。
第五天,雨过天晴。
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石墙,终于在谷口合龙。
乱石堆砌的墙体虽然粗糙,但在夕阳下却显出一股蛮荒的坚硬。
岩叔站在墙头,手里举着火把,点燃了早已备好的湿柴。
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岩叔有节奏地用湿布盖住、放开,烟柱便随之三断三续。
“成了。”老药公坐在断碑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哪是逃荒的流民窝,分明有了几分兵寨的样子。”
然而,在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萧寂却独自一人摸到了西坡的一处废墟。
他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拨开一层浮土。
下面埋着一本假的《工分簿》,这是他昨夜设下的局。
书册的位置变了,封面上多了一个淡淡的泥印。
那是草鞋留下的,但纹路却很特别,前脚掌磨损极重,脚跟却很轻,这是练家子才有的步态,或者是习惯踮着脚走路的夜行人。
萧寂把那本假账册重新埋好,手指在袖中一翻,一枚特制的铜钉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旁边的石缝。
钉帽上,刻着极细微的四个字:北斗第四。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一顶不起眼的行军帐篷里,那位满身富贵气的王老爷正拿着一块丝绸擦拭手中的玉扳指。
“你是说,他们已经在谷口筑了墙?”王老爷抬起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是。而且防守严密,还有……烽火示警。”黑衣人低着头,“硬攻恐怕伤亡不小。”
“一群泥腿子,也配谈防守?”王老爷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丝绸扔在地上,“既然成了乌龟壳,那就别敲壳了,直接用火烤。”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残缺的羊皮卷,随手丢给黑衣人:
“这是那片山谷地下的水脉图。去,找到源头,给我截了。我倒要看看,没水喝,他们能在那龟壳里撑几天。”
黑衣人领命而去,帐篷里只剩下王老爷阴冷的笑声,和那枚被捏得咯吱作响的玉扳指。
第七日清晨,谷内的气氛比往常都要高涨。
主渠的开凿工程已经推进到了山脚下的断崖处。
只要打通这最后的岩层,就能引来活水,哪怕外面断流,谷里也能自给自足。
铁蛋光着脊梁,浑身的肌肉像铁块一样隆起。
他高高举起那把重达二十斤的铁镐,大吼一声,照着岩壁上的一条裂缝狠狠砸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但这声音不对。
不是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而是一种空洞的、带着回音的脆响,就像是敲在了一口巨大的铜钟上。
铁蛋震得虎口发麻,镐头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
他愣愣地回头看向叶莹,刚要张嘴说话,那岩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