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断碑谷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谷底的雾气还没散尽,叶莹站在了昨日选定的“地基”上,泥巴干得比预想的快。
“大山哥,带着阿狸去西边那片林子。”叶莹手里抓着一把湿润的黄土,搓了搓,感受着黏度,“找那种笔直的硬木,不管粗细,只要直就行,还有,那边的页岩,能撬多少撬多少。”
叶大山应了一声,紧了紧草鞋,把斧头别在腰后。
阿狸倒是机灵,不用吩咐,已经把藤条编的背篓套在了身上,手里还抓着半块昨晚剩的烤兔肉,嚼得满嘴油光。
“记着,别往深处走,日头到头顶就返回。”叶莹嘱咐了一句。
看着两人钻进林子,她才转过身,蹲在地上开始画线。
她没急着动土,而是先在旁边的一处低洼地示范。
“这土不行,太散。”她从溪边挖了一篮子河沙,又去草丛里割了一大捆枯得发脆的长草,切成手掌长的段。
黏土三份,河沙一份,草筋半份。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原本白皙如今却晒得有些发黄的小臂,将这几样东西掺水和在一起。
没有工具,就用脚踩。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
“这种夯出来的墙,干透了比石头还硬。”叶莹一边踩,一边自言自语般念叨。
与其说是教别人,不如说是自己在梳理脑子里的《营造法式》。
萧寂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叶莹赤着的双脚,随即别过头,看向谷北那片乱石堆。
那里是昨日水渠断裂的地方。
他紧了紧背上的横刀,冲叶莹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那片阴影深处走去。
叶莹没拦着。这男人像匹独狼,把他圈在家里盖房子才是浪费。
日头渐高,身上的汗把粗布衣裳浸透了又干。
趁着王氏喂奶、叶大山未归的空档,叶莹寻了个借口去溪边洗手。
她避开众人的视线,从袖口摸出那块带着体温的青铜残片。
用清澈的溪水冲刷掉上面的泥垢,铜绿色的锈迹下,纹路越发清晰。
那是半个兽头,獠牙狰狞,但若侧过来看,那獠牙的走向分明就是一道道分流的水波。
叶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寂胸口那块铜牌的背面。
那是她一次给萧寂换药时无意瞥见的。
两者在脑海中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龙脊八脉,汇于中枢。”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残片边缘的断口。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装饰,这是一张图,一张埋藏在这荒山野岭里的水利图。
这山谷,前朝怕不是个屯兵种田的秘密基地……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碎石滚动声。
叶莹手掌一翻,残片瞬间没入袖底。
她回过头,只见萧寂正从乱石堆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手里也没提着猎物,倒是捏着一截灰扑扑的东西。
那是半截断裂的陶管。
萧寂走到她面前,将陶管递了过来。
这管子大概有小臂粗细,断口参差不齐,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内壁,摸上去光滑如镜,完全不像民窑烧出来的粗糙货色,且管壁极厚,中间夹层竟呈细密的蜂窝状。
萧寂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片石刃,轻轻刮下管壁内侧的一层暗红色沉积物,摊在掌心递到叶莹眼前。
叶莹凑近细看,那沉积物并不是泥沙,更像是一层凝固的胶质。
“滤芯土釉。”叶莹脱口而出。
她在系统兑换的那本《山居营造志》里见过这东西。
这是前朝只有皇室工部才掌握的技术,专门涂在暗渠内壁,既能防渗,又能吸附水中的杂质毒物。
两人对视一眼。
“还能通吗?”叶莹问。
萧寂指了指北面,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蜿蜒的线,最后重重点在脚下的土地上。
能通,只是堵了。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疏通了这条“龙脊”,这片荒谷就不再是死地,而是有着活水灌溉的良田。
“姐!姐!”
远处传来阿狸变了调的喊声。
叶莹心头一紧,把陶管往草丛里一塞,拔腿就往回跑。
东坡的林子边缘,叶大山正死死拽着阿狸的裤腰带,两人撅着屁股趴在一个陷坑边上。
“怎么回事?”叶莹冲过去,一把将两人拽回来。
“这底下……这底下有动静!”叶大山脸煞白,“像是有牛在叫,闷声闷气的。”
叶莹趴在坑边听了听。
不是牛,是风穿过空腔引起的水流共鸣声。
这个塌陷坑洞不大,也就井口粗细,周围的土层很松软。
叶莹没让大山靠近,自己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卷细铁丝,这是昨儿个签到送的“万能修补丝”。
她将铁丝末端折了个弯,顺着洞口慢慢顺下去。
一尺,两尺,一丈……
铁丝到底了,手感湿滑。
她把铁丝抽上来,末端的弯钩上挂着几根腐烂的水草,还有一股子并不算难闻的腥气。
“没毒气,是活水。”叶莹松了口气。
萧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二话不说,接过叶大山手里的粗麻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绕在旁边那棵合抱粗的老松树上。
“我下。”
只有两个字。
叶莹看了他一眼,没争,“小心暗流。”
萧寂身形一闪,像只壁虎般滑进了黑黢黢的洞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麻绳剧烈抖动了三下。
叶大山赶紧把人拉上来。
萧寂浑身湿漉漉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叶莹点了点头,低声道:“暗渠支道,石砌的,没塌。”
这一夜,山谷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些。
篝火旁,叶莹借着火光,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炭条勾勾画画。
这里是水源入口,那里可以引流做蓄水池,这片开阔地正好顺着地势开垦梯田……
一张简陋却充满野心的“断碑谷初期开发图”逐渐成型。
她将画好的石板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龙脊地脉’核心节点,签到奖励升级。】
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声。
【签到成功。获得:防水沥青配方(初级)x1,简易井栏榫卯设计图x1。】
叶莹嘴角微翘。
沥青?
这可是修水渠的神器。
这系统,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夜深了,除了偶尔炸裂的火星子,四下无声。
叶莹抱着小弟沉沉睡去。
守夜的萧寂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巡视,而是径直走到了断碑西侧,那棵埋着王氏胎盘的老树下。
他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动作极轻地掘开了泥土。
那个叶莹白天藏在袖口、傍晚又悄悄埋在这里的青铜残片,此刻正静静躺在土坑里。
萧寂将它捏起来,借着月光,凝视了许久。
他胸口的衣襟下,那块从未离身的铜牌正隐隐发烫,似乎在与这块残片呼应。
片刻后,他将残片放回坑底,又往下挖了三尺,埋得更深。
填好土,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泛着绿光的铜钉,用力插在土包之上,做了一个只有某些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此时此刻,谷外十里。
密林深处,王德海的心腹满脸横肉地抖动着,将一条染着干涸血迹的破布条递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
“大人,在岔路口找到的。那小娘皮果然没跑远。”
那正是昨日阿狸用来布置疑兵之计的布条。
蒙面人捏着那块布,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
进入断碑谷的第四天,晨光熹微。
阿狸打着哈欠去谷口外围收昨晚下的兔子套。
刚走到一处乱石堆旁,这野猴子般的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几枚原本翠绿的松针,被人踩断了,断口渗出的汁液还没干透,新鲜得有些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