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似刀,刮过叶莹单薄的衣衫。
萧寂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那句“东三步,换竹竿探”仍在她耳畔回响,低沉而清晰。
她站在自己耗费无数心血挖出的井坑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东三步?她下意识地朝东面走了三步,脚下是更为坚硬的黄土地,地势甚至比现在的位置还要高上几分。
按照常理,这种地方更不可能有水。
这是指点,还是一个让她白费力气的玩笑?
叶莹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萧寂,身份成谜,行事诡谲。
先是填平她的坑,再送来珍贵的车前草,如今又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究竟是敌是友?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一个素昧平生的守墓人会无缘无故地伸出援手。
可她同样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已是穷途末路。
旧坑的位置已经暴露,王氏那块做记号的蓝布条,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即便她能挖出水,最快明天,最迟后天,族里的叔伯长辈就会在叶大山的“引领”下,理直气壮地前来摘桃子,将这口活命井收为“公有”。
到那时,她非但保不住水源,反而会因为“私藏”而惹来更大的麻烦。
弟弟们日渐消瘦的脸庞,小豆子病后虚弱的呻吟,还有长兄叶大山那被愚孝和懦弱蒙蔽的双眼,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不能再等了!与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人作嫁,不如信一次这个神秘的萧寂,赌一个不为人知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赌!用自己的判断,赌一次生机!
这一夜,叶莹几乎没有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将小石头和小木头带到了更远的一处山坡上,那里有几只饿得皮包骨头的山羊在啃食枯草。
“今天,你们的任务是放羊。”她将一个水囊和两个烤得焦黑的薯块塞给他们,特别交待:
“记住,离远点看着,别让人靠近这片山谷!有任何动静,就大声把羊赶回来。”
两个弟弟虽有不解,但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重重地点了点头,像两个小卫兵般警惕地守在了山坡高处。
安排好两个弟弟后,叶莹立刻回到旧井坑旁。
她没有马上开工,而是在旧坑里胡乱挖了一阵,将新土翻上来,又故意将几件破烂工具扔在旁边,制造出她仍在原处苦苦挣扎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才携着真正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潜入昨夜萧寂所指的那片荆棘丛后。
东三步,她精准地丈量了距离,站在那片坚硬的土地上。
这里比周围高出一截,土质是混杂着碎石的红土,干硬得像石头。
若非萧寂指点,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庄稼人,都不会选择在此处打井。
但也正是这份反常,让叶莹心中那份疑窦,转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没有使用那把磨秃了的石片,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件新东西——一把仅有小臂长短、通体乌黑的精铁短镐。
这是她昨夜完成【修补家人衣物】这个临时任务后,系统奖励的稀有工具。
镐头锋利,镐身沉重,是这个时代千金难求的利器。
叶莹摒住呼吸,双手紧握镐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地面砸下!
“当!”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有效!她心中一喜,不再犹豫,调整呼吸,一镐接着一镐,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低低回响。
这活比前世当高管辛苦百倍,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她全身的肌肉,震得她虎口发麻。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顺着脸颊滴落,在干燥的红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又瞬间蒸发。
半日下来,一个半尺深的坑洞终于成型。
叶莹停下来,擦了把汗,取出那根探路的细竹竿,垂直刺入坑底。
竹竿下探的过程阻力极大,但就在触底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周围干硬截然不同的黏着感。
她猛地拔出竹竿,凑到眼前,只见乌黑的竹竿尖端,竟然凝结着一滴晶莹剔透、如同晨露般的水珠!
叶莹的心脏狠狠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真的有水!萧寂没有骗她!
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掉以轻心,她用碎石在井壁周围垒砌围堰,分层向下,以防土质变化时发生塌方。
傍晚收工,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短镐被她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新挖的坑洞用干草和浮土完美伪装,做成野兽踩踏过的凌乱痕迹。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带着两个弟弟,装作一无所获的样子,疲惫地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王氏果然来了,还带了族里一个以嘴碎闻名的远房婶子。
两人提着篮子,装作挖野菜的样子,径直走向了那口旧井坑。
叶莹正带着弟弟在远处山坡上假装寻找草根,她躲在一块巨石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哎,你看,人影都没了。”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就说嘛,那丫头片子就是瞎折腾,这地要是能挖出水,老祖宗还能留给她?”
那婶子也附和道:“就是,我看她是挖不动,知难而退了。大山家的,你这下可以放心跟族老们说了,就说那片地他们不要了,省得日后扯皮。”
“嗯,我这就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王氏喜形于色,两人嘀咕着,转身离去,连多看一眼四周都懒得。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叶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你们越是认定我放弃,我便越是接近那唯一的活路。
第三日午时,新井的深度已达七尺,下面的土质已经变成了湿润黏稠的深色泥土。
叶莹用竹竿探下去,拔出来时,末端已经能裹上一层厚厚的烂泥。
她甚至不用布条,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下传来的丝丝凉意,水源稳定,且离地表不远!
叶莹知道,仅凭自已就算打出了水,也保不住井,必须依靠全家力量!当晚,她将全家人都召集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只是将叶大山带到了那口伪装起来的新井旁,当着他的面,用竹竿探出了那满是湿泥的证据。
叶大山看着那截湿漉漉的竹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这……这怎么可能?这里地势这么高……”
“没什么不可能的。”叶莹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哥,现在我需要你帮忙!今晚,我们全家一起,把井台垒起来,你负责守夜。”
看着妹妹那双因连日劳累而深陷,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叶大山心中那份被王氏煽动起来的贪婪与动摇,第一次被羞愧的情感所取代。
他想起了妹妹满是血泡的双手,想起了弟弟们分食那一点点野菜的模样,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你若真能打出水……以后,哥都听你的。”
第四日凌晨,天还未亮,当叶莹挖开最后一层隔绝的泥壳,一股细微的渗流突然出现,紧接着,清澈的泉水从井底的几个泉眼里汩汩上涌!
成功了!叶莹强忍着放声大哭的冲动,眼眶通红。
她迅速指挥哥哥和弟弟们,按照她所说的“祖传土法”——实际上是系统兑换的简易砂石过滤方案,用干净的河沙、小卵石和木炭铺设了简易的过滤层。
很快,上涌的泉水变得愈发清澈。
在全家人激动、期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叶莹用一个破瓦罐,舀起了第一捧水。
水面倒映着天边微亮的晨曦和她布满泥污却熠熠生辉的脸。
她仰起头,将那清冽的泉水一饮而尽……甘甜,清润,是生命的味道。
就在她放下瓦罐,准备让弟弟们也尝尝这活命水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山巅的林梢。
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立在那里,遥遥望着这边。
是萧寂。
叶莹心脏微微一缩,她没有呼喊,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再次舀满一瓦罐水,朝着那个方向,遥遥举起,而后一饮而尽。
像是在敬他,也像是在告诉他,她做到了。
远处的黑影似乎停顿了一瞬,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还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之中。
“你不求回报,”叶莹放下瓦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但我叶莹,记下了。”
清泉出水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一家人围着新井,笑声和泼水声久违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片被饥荒笼罩、万物凋敝的土地上,这样充满生机的声响,是何等的突兀和扎眼。
远山村的死寂,终究被一道不该出现于此的活水声,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口,这裂口一旦出现,便再无愈合的可能。
就在此时,一个从邻村逃荒而来、已经三天没喝过一滴水的干瘦身影,正踉踉跄跄地翻过一道山梁。
他双目昏花,嘴唇干裂出血,几乎就要倒毙在路上。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风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水声?
他精神一振,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还夹杂着孩童的欢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挣扎着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