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鲤犯了事,人赃俱获,自是没脸让爹娘找杨氏求情。
在家待了五天后,徐道卿安排她去城外庄子,侍弄花草。
活听着不算重,但毕竟是庄上,日子与府里完全不能比,很要吃一番苦头。
清晨,天蒙蒙亮。
她穿一身石青布衫,低着头背个小包袱,被崔妈妈从角门送了出去。
下晌,未时末。
天色渐渐昏黄,乌云黑压压袭来。
几乎顷刻间雨便来了,裹着初秋凉意,打湿二房庭院里的青砖,也落进徐道卿的鱼缸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朱槿捏一面小铜镜,坐在廊下,借天光练习画眼妆。小刷子左右一扫,像模像样的。
月宁坐在她身侧绣花,时不时指点两句:“重了,拿刷子蘸些妆粉,把边缘晕染开,妆面才显干净。”
朱槿应一声,按她说的改起来,随口道。
“我听说双鲤今儿早上走了,屋里那三个挽,都没去送她。”
月宁低头咬断线头,含糊道:“人走茶凉呐。”
湘水端着一盘甜李子,从耳房走出来,给她俩一人塞了一个,接话道。
“她都走了,往后也倚仗不着了,这时候去送,叫姐儿知道了又不高兴。哪个敢拿自己前程赌?”
朱槿道:“也是。”
“她这一走,院里那三个一下就老实了,干活儿利索了,也不犟嘴了。”
月宁笑道:“这可舒心了。”
湘水倚着廊柱,伸手去接雨水玩儿,问道:“这两日怎么也不见你常去铺里?在这儿绣起花了。”
月宁懒懒打了个呵欠,道:“近日铺里生意一般,不忙,我去了也是干坐着,不如在院里绣花。”
文夫人订的那批烛,在自家夜游会上大放光彩,后来又有几位夫人,先后来订。
不但叫留芳阁补齐了前两个月的亏空,还赚了十几两。
八月初时,康掌柜清出一批压在库房的陈香,制成烛,摆在门口供人玩扑关。
有人询问,康掌柜就说是大户人家都在使的香薰烛,还真招引来一批客。
不过到月中,这股新鲜劲儿就褪下去了。
蜡烛这东西本就不便宜,更何况里头还加了香药,非是寻常百姓能消费起的,看热闹的人多,真正买的人少。
初秋时节,雨水多,出门不便。办宴的人家少了,嘉惠局那边也就给了一单客,小葛和康掌柜便能做完。
屋里,
杜璎站在窗前赏雨,丫头们的交谈声随雨声飘进来。
当听到月宁说起铺里生意,她转了转手上的嵌珊瑚戒子——
说起来,上次办夜游会的银子,杨氏还没给呢。
宴会结束后,她等了七天,也不见杨氏开口主动说要给。
月底时,她主动要过一次,杨氏又要她再等等,说过几日等铺子里的账收上来,就给她。
可这一等就到了八月中旬,再没见杨氏提。
所以最近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那日刘妈妈说的话。
[越是门第高,使银钱的地方越多,表面瞧着光鲜,背地里还不知如何计算呢!]
[多少媳妇带着百来抬嫁妆进门,到最后被吃得连根骨头都不剩!]
冷静下来,细想想府里的各处细节,她终于也琢磨出一丝不对来。
她这婆母,别是被刘妈妈说中了,真要赖账不给。
傍晚用过饭,雨也停了。
离戌时还有一刻钟,杜璎换了身稍厚点的衣裳,带上月宁和湘水,往玉屏苑问晚安去。
平日里若去问晚安,戌时出门便可,她今日特地早去,是想再问一次夜游会银钱的事。
哪户人家,也没有儿媳追着婆母讨钱的道理,一次就罢了,第二次还不给,儿媳碍于面子,也不会再要第三回。
如果这回还要不来,那就彻底证明,杨氏打一开始就在算计她,算计她手里的那点儿钱。
无论这钱给还是不给,总要拿出个说法来,不然她总要费心神,记挂着这事。
说来也好笑,
人家欠钱的每日若无其事,她这个债主,倒有了心事,睡不好吃不香。
说到底,也是真不该应这差事。杜璎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戌时将至,天色半黑。
月宁在前头打着灯笼照路,几人很快就到了玉屏苑。
门外丫头进去通报一声,三人便进去了。
正屋里点着几盏灯,杨氏半躺在榻上,似乎在看账本。
杜璎福了一礼。
杨氏抬抬眼皮,翻了一页:“今儿来得还怪早,坐吧。”
杜璎起身坐下:“左右待在院里也没事做,便想着早些过来侍奉母亲。父亲怎么没在?”
杨氏淡笑一声:“院里都是水,不方便他练腿脚,去书房看书去了。”
杜璎哦了一声:“一场秋雨一场寒,入了夜,明显感觉风儿甚凉。父亲母亲注意添衣。”
在娘家时,张娘子教过她如何管家,如何管账,却没教过她如何跟婆母开口讨钱。
手指头在衣袖底下,戒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闲话扯了数句,她方才开口。
“母亲,夜游会的那笔银钱,您上回说等铺子里的账收回来再给,如今月中了,不知道母亲可收回来了?”
杨氏看书的动作一顿,慢条斯理看她一眼,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你来得正好,我也正要与你说这事儿。”
“我外头那铺,甭说收账,我又叫我往里添了不少呢!”她叹口气,眉头皱起,看起来很是发愁。
“老太太那边,你也瞧见的,汤药不断,日日都拿人参吊着。光这一项,一个月就要几十两。你公爹俸禄就那点儿,如今大半都搭在老太太的药上了。”
“家里那几间铺面,今年也不知怎的,接连亏损,不叫我倒贴都算好,闹得人心焦。”
“也就庄上还有些盈余,可咱这一大家子吃喝,都指着它……”
她直起身子,放下书,看向杜璎。
“你那笔银子不是小数,我记得。只是眼下府里账上吃紧,你且宽心等等,等往后宽绰了,到时候自会给你。”
杜璎越听心越凉,还真叫刘妈妈说对了!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她还能硬要不成?
她扯扯嘴角,只能道:“是,媳妇明白了。母亲莫要上火,等府里宽裕点再说不迟。”
杨氏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道。
“对了,你那个香薰烛,听说除了文氏,还有另几家都找你买了。”
杜璎不晓得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应了一句:“是。”
杨氏道:“你娘我手底下也有一香药铺,月月皆亏,我愁得很!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想着你那东西弄得好,若你愿意,不妨教教我手下的掌柜如何做。”
“铺子转盈,我也好早日把银钱与你结了,了清这桩事。”
她话说得轻巧,杜璎却是恼了。
她再不懂,也晓得没有强抢小辈营生的道理!哪有这般欺负人的?
她吸一口气,攥着袖子道:“那方子也算不上什么独门秘方,药粉和蜡油一兑就成。如今夏日过去,办宴的人少,烛也不好卖了。”
“我那铺子原也是亏的,就上个月好些,眼下又该亏了……要不我也不能跟您张口要那银子。”
杜璎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我跟母亲一样,也正发愁怎么把那铺面救一救。”
“我那铺,门面小,香药也不多,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意不景气。母亲的铺若大,能不能匀我点香药?”
杨氏不曾想,制烛的方子没要成,杜璎反而还想管她要东西。
她干笑一声,婉拒了:“我那铺也不大。”
没等杜璎再说什么,丫鬟敲门来报:“夫人,大娘子和三娘子来了。”
杨氏道:“叫她们进来。”
杜璎止住话头,拿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
姚氏和姜氏进来说了会儿话,也就一刻钟左右,杨氏便叫她们散了,各自回去歇下。
回院的路上,杜璎一路无话。
路过一处积着水的浅坑,灯笼光倒映其中,一闪一闪。
杜璎轻声开了口:“我原以为,徐家是个体面人家的。”
湘水心里也憋着气,只是姐儿不说话,她不敢说,这会儿跟着愤愤道:“就是,真是欺负人!”
“我就不信她手里没钱,只怕是不肯动自己的体己钱。她的体己钱不能动,姐儿的就能动了?哪里有长辈样子!”
“居然还好意思要方子,好叫人生气!”
月宁则道:“徐家自然是体面人家,当初的聘礼单子、结亲仪式,都办得漂漂亮亮。”
“只是再体面的人家,银钱上也有打转的时候,有自己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宽慰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姐儿拿这笔银子,瞧清楚了她的算盘,往后再做决定,心里就有数了,未尝不是好事。”
天下孩子都一样,穷人家的孩子会跌跟斗,大户人家的孩子也会跌跟斗。
只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家底厚,区区一百两,买个教训,往后还能再站起来。
可穷人家的孩子,便没这么好运,哪怕只是十两,都能压得人再难翻身。所以要万般小心。
杜璎有这个底气,所以境况实在算不得最坏。
杜璎虽明白道理,但心情仍十分低落,直在心里骂自己蠢笨。
可平心而论,洗去记忆,再叫她重来一遍,按当时她那份心性,那份阅历,恐怕也还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这会儿方才晓得,人不会因为长了一岁,嫁了人,就能独当一面,能事事自己拿主意了。
人是要经事,要吃亏,才会成长。
她夜里翻来覆去,等想通这个道理,心里才没那么难受,合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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