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笑。
纪云飞心头一紧,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辗转。
气氛一时僵住。
苏枝意不愿叫局面愈发难堪,不等二人继续开口,行过一礼。
“民女尚有俗事在身,不便叨扰两位大人,自己先回去了。”
纪云飞此刻再没有理由强留,只得颔首:“你路上小心,慢点走。”
陆羡深深地扫了纪云飞一眼,二话不说便大步追向苏枝意。
行至楼梯拐角,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枝意侧过眼眸回望。
“你怎么会跟他们待在一起?”
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有些凉,想来是策马急赶而来,在料峭春风里奔波许久,寒气浸在了皮肉之中。
可肌肤相触不过瞬息,两股温度交叠,又慢慢烘出丝丝薄热。
“是纪伯伯,说要替我引荐刘公公。”
苏枝意望向往来不绝的廊下行人,急忙挣开他的手。
“那人是先太子跟前伺候过的旧人。”
男人手中一空,那双桃花眼沉进廊间的阴影里。
“那刘公公可不是什么善茬。”
苏枝意心中何尝不清楚。
刚才若不是陆羡突然现身,她未必能那么快从那间屋子走出来。
一想起方才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苍老黏腻的手掌,一阵恶心反胃直冲喉咙。
她强压下胃里的不适感,干声道:“刘公公说,他能给我关于父亲案子的线索。”
“线索?”
陆羡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心里升起按捺不住的躁意。
那老阉狗,也配给她线索?
可偏偏他这话没法直接反驳。
此案牵扯皇家秘辛,圣上口谕严禁外泄,许多内情,他一句也不能对苏枝意吐露。
他只能低头,看着低眉顺眼的女人。
只见她捏着一方帕子,一遍又一遍用力擦拭自己的手。
白皙的肌肤被帕子磨得片片泛红。
一瞬间,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戾气直冲头顶。
他已然猜到,那老东西定然对她动手动脚。
胸中杀意翻涌,恨不得抽出绣春刀,就折返回去劈了那老阉狗。
陆羡压着声音里的怒意说:“往后这种应酬,不必再去。”
他的声线比平日更沉,更冷。
听得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得紧紧的。
苏枝意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神色正经:“纪伯伯特意登门相邀,我若是断然推脱,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陆羡眉头越锁越紧。
她抿了抿唇,又继续道:“我爹的案子渺茫,我如今能做的,只有从旁人嘴里拼凑零星线索。
我是罪臣之女,身在泥潭,人人都能上来踩我一脚。
我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人,更不敢事事都说一个不字。”
此话一出,男人心口一滞,顺了顺气才道:“你是越发能耐了,我说一句你要呛我几句。”
说罢,又抓起她的手。
“走吧,送你回去。”
苏枝意生怕过往人多,惹人注目,慌忙低声劝阻:“我自己能走,你先放开。”
陆羡全然不顾,掌心力道加重,全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枝意无奈,只得贴近他,借着两人宽大的衣袖遮掩。
她悄悄藏住袖下相握的手。
登车落座,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才稍稍缓和。
车厢安静,苏枝意咬着唇,侧头看着依旧面色沉冷的陆羡,心知他还在气头上。
她主动微微挪了挪身子,悄悄向他凑近些许。
她偏头细细打量他。
只见他靴面沾着未干的泥点,衣裳间还裹挟着寒气。
“你从何处赶回来的?”
“城外。”
苏枝意心头微动。
这是公务在身出城了。
可现在才刚到晌午,这就赶了回来了?
她从前听闻青空所言,陆羡行事极致拼命,于权势仕途从不懈怠。
可今日一见,才知他拼到这般地步。
他年纪轻轻,就执掌北镇抚司实权,可谓是前程灼灼。
就这一身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凛冽肃杀,都比其他锦衣卫更添几分英武凌厉,风华绝代。
她见过他不着寸缕的样子,也见过他寻常布衣的样子,还有身着飞鱼服执掌生杀的模样。
无论何种姿态,皆是风华无双,夺目动人。
只是这样的男人,不是她一个人的。
苏枝意垂下眉眼,心头一片怅然。
她很快就要走了。
此别之后,山高路远,大抵再无相见之期。
用过了,也算是拥过了吧。
马车里重回了安静。
陆羡今日奉了谕令,天还未亮,便亲自带着青风一众锦衣卫出城,追袭百余里外,查办私盐案。
此案牵连甚广,稍有差池,不仅要落陛下的斥责,二皇子一脉更会借机发难,将罪责扣在锦衣卫头上。
可半道青空便递来密报。
公事重要,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苏枝意这边,他更是放心不下。
他当即把追查之事全权交予青风,命众人继续往前缉拿嫌犯。
自己却调转马头,不顾料峭寒风,快马疾驰折返京城。
这些原委,他都没说,也不屑于说。
他垂眼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眉头不由微微拧起。
伸手一揽。
直接将人拽进了自己怀中。
他捉过她那只方才反复擦拭的手,摩挲着泛红的手背,低声道:“别再搓了,再搓,皮肉都要磨破了。”
说罢,他直接抽走了她捏在手里的帕子。
那方帕角绣着一簇灼灼桃花,花色明艳。
苏枝意随母亲,偏爱桃花。
陆羡初见她时,便处处见得到桃花的痕迹。
年少时候,他便暗自觉得,爱桃花的女子,便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久而久之,也算爱屋及乌。
就连沈鸢都知道,连那漫天盛放的桃花,也一并入了他的心意。
苏枝意见帕子被他拿走,连忙想要夺回。
那帕上花枝的缝隙间,藏着几行极小的绣字。
春意枝头俏,桃花灼灼开。
暗嵌着她的名字。
是闺阁女子独有的小心思,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曾几何时,她给他绣的那个荷包上也有。
也不知陆羡有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
一针一线。
皆是她当时满心的缱绻,只当是情人间独有的暗号。
可想起他把那只香荷包扔了,那涩意便沁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