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苏枝意伤势大好。
萧景川医术的确出神入化,调理之下,她恢复得远比寻常伤势更快,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可这几日,她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夜陆羡深夜到访,突然提起隐瞒,提到江南。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她终究放心不下,便遣春桃去往长公主府打听一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苏枝意虽然能走了,可也不敢过量活动,大半时间仍是静坐在窗边小榻上。
她拨弄着窗沿花枝,心神恍惚。
春桃去得快,折返也快。
“姑娘!奴婢打探清楚了。”
“长公主怎么说?”
“长公主让姑娘放宽心,一切照旧稳妥。陆大人那边应当是什么都不知道,叫姑娘切莫胡思乱想。”
春桃顿了顿,继续转述,
“长公主还特意叮嘱,让姑娘安心听安排行事,近期不要主动前去长公主府。奴婢本还想多问两句,却被府中人赶了出来。”
苏枝意眉心微蹙:“为何赶你出来?”
“听闻是陆大人突然到访长公主府,府中人怕奴婢滞留被撞见,徒生事端。奴婢识趣,当即从后门离开了。”
听闻此话,苏枝意高悬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好,我知道了。”
沈鸢这人沉稳,既然她这般笃定,那她定然是有把握的。
可一想到陆羡去往长公主府,她心头便堵得厉害,像胸口塞了一团棉花。
好闷,好沉。
说不清是酸涩,惶惑还是别扭。
春桃瞧着她神色郁郁,小心翼翼开口:“姑娘,您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
苏枝意想说没有,可话却卡在喉咙里。
骗别人容易,骗自己最难。
“姑娘别多想了,现在您的身子最重要。好在您在萧太医的悉心调理下,伤势恢复极快。
对了,奴婢还听闻,叶家那位这两日才苏醒。
听说她一醒,衙门便即刻上门问询查案。
只是那位次次都以身子不适为由百般推脱,避而不答。
倒更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
深夜,太医院。
纪云飞今夜当值。
他没料到,大晚上的,叶忠贤会亲自过来。
他赶紧迎了上去:“叶公公深夜驾临,怎敢劳您亲自移步?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差人传句话便是,属下自当即刻备好。”
说罢,他连忙取来早就备好的上好金疮药,恭恭敬敬递上前去。
纪云飞这些年在宫里,自然是知道叶忠贤的一些癖好的。
深宫长夜孤寂,他会寻貌美的宫女泄愤施虐。
有些宫女被弄怕了,日日心惊胆战。
更有不堪受辱者,最终绝望投了井。
这些事算不上什么秘闻,不只是叶忠贤,也有其他几个公公皆是如此。
不过是深宫最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他们手下的小太监还会给他搜罗听话的小宫女。
这偌大的皇宫里真少了一两个人,谁又会注意得到呢?
面对纪云飞的殷勤,叶忠贤神色淡淡。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拂尘:“咱家今夜不是来取药的。”
纪云飞心头一紧,连忙改口询问:“那公公是身体有恙,需要属下诊治?”
“咱家今夜前来,是有事要托纪院判帮忙。”
“我?”
“我记得你与苏敬之从前私交不错。
如今苏家落难,你倒是沉得住气,一点关切之意都无。
纪院判,你该多关心关心你那位小侄女。”
这是话中有话。
纪云飞皱了皱眉。
他紧张地问:“公公的意思是……要对苏姑娘动手?”
叶忠贤面色没有变,毫无波澜。
于他而言,除掉一个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知道陆羡那性子,怕是真的弄死了,有的闹了。
他如今尚且拿捏不准,苏枝意在陆羡心中究竟占着何等分量。
但他不想忍。
自己的女儿平白受此屈辱,身为父亲,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叶忠贤勾起冷笑:“咱家倒有一位旧友,想来纪院判应当也认识。”
听到那个名字时,纪云飞怔愣住了。
*
翌日。
纪云飞登门苏府,李妈妈将人引入庭院。
此时苏枝意正在院中晾晒草药,望见来人时,她动作顿了顿。
纪云飞竟然会主动登门寻她。
之前她数次想要打探父亲的事情,主动亲近、递帖求见,纪云飞皆是处处回避。
态度疏离,决绝。
可今日,他竟主动上门,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见过纪伯伯。我这边手头尚有琐事未完,劳您稍等片刻。”
纪云飞微微颔首,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影上。
他曾见过幼时的苏枝意,彼时便知她生得灵秀出众。
时隔数年,如今少女长开了,愈发清丽绝尘。
前两回虽然也有见到她,可每一次都是故意避着她,总怕她问出些什么。
今日近身相对,他才敢细细打量。
少女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眸光清亮灵动,单单静立于此,便是一副难得的绝色风骨。
当真随了她母亲的绝世容貌。
人是美人,可惜啊,得罪了人,倒是要便宜那阉人了。
片刻后。
苏枝意将草药规整妥当,净了手,方才转身看向他:“纪伯伯,今日您专程前来,是有事找我?”
她心口怦怦直跳,心里隐隐生出期盼。
难道。
他终于愿意开口,告知她父亲的事情?
“小侄女,关于你父亲当年任职太医院的旧事,你若想知晓,我可以告诉你一二。”
苏知意怔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纪伯伯,您是说……您愿意同我说我爹当年的事?”
纪云飞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
“我已在醉香楼订下雅间,你随我前去一趟。那里还有一位你父亲的旧日故友在场,或许能解答你心中所有疑惑。”
“好。我即刻收拾,随纪伯伯前去。”
“我的马车便停在府外,直接同往便是。”
苏枝意没有推辞,当即将院中琐事全都托付给春桃,随纪云飞出门登车。
马车疾驰片刻,不一会儿便停在醉香楼门前。
纪云飞抬手引路:“小侄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