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跟山鬼说了什么?”
王起没在关嗣手中占到便宜,心里窝火不已,回来又听到王霸那番恶心嘱托,火气更旺盛了。什么“可怜孩子”、“无依无靠”,说得好像他是丧家之犬,老东西诚心恶心他!
王霸:“帮你啊。”
王起脸上没有王霸期待的感激,只有“看老子不攮死你”的冷漠。王霸语重心长:“那个叫嗣音的,要实力有相貌,要相貌有实力,一脸念过不少书的气质,我儿虽不比他差哪里,可也要警惕啊,万不可掉以轻心。”
王起蹙眉:“你在疯言疯语什么?”
王霸作为结盟内应,不顾大局得失,三更半夜跑过来已经非常出格,这会儿又说些似是而非的浑话,这让王起不得不怀疑对方可能到年纪开始糊涂。今日他们父子二人还奈何不得关嗣兄弟俩,老东西就不觉得丢人现眼?
“你不欣赏张君?”
“我自然是欣赏山鬼的。”
王起喜恶向来直白,好恶从不藏心底。在他朴素的世界观中,唯有他喜欢的存在才有资格生存,而被他憎恶的存在就该灰飞烟灭。
知子莫若父,王霸自然懂王起这套逻辑。
离去前,他迟疑了片刻。
王起耐心不足,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头一扭就准备走人。王霸眼疾手快抓住王起手臂:“哎哎哎,别这么没耐心。我是突然想到你母亲曾经说的话,或许你该听听。”
听到“母亲”二字,王起脚步停下。
他微微偏首,等待王霸下文。
王霸:“你母亲说女人还是更喜欢能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的男人。”
王起:“???”
他一把挣开王霸:“你自己的怪癖,别栽赃陷害到阿娘头上,欺负死人不能说话?”
王起忍不住抖掉激起来的鸡皮疙瘩。
王霸强调:“真是你母亲说的。”
王起脸上直白写着“老子信你有鬼”。
再者——
“你莫名其妙鬼扯什么?”
女人喜欢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霸不语,只是一味地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王起想给他一刀,可视线扫过对方胸腔位置,硬生生忍住了杀意:“何武安那边,老东西你自己处理。要是他对我有妨碍,我不介意送他一程。回头你拦我,我连你一起收拾。”
王霸没有回应。
“老东西,你为何不过问他母亲的仇?”
“为何要过问?”
“他母亲是你救命恩人。”
“我不是抚养武安长大以报恩了?”
这一回答将王起这种人都给干沉默了。
王霸试图理解王起的逻辑,猜测对方的担心——胳膊肘往外拐的孩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甚至连何宁想报仇都可能因为“关宗是山鬼的人”而被阻拦,浑然不顾何宁感受。
他道:“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帮助武安。”
王起:“……”
王霸叹道:“而且,真正计较起来,她想要救的人也不是我,甚至是希望我死的。”
王起:“你说什么鬼话?”
王霸道:“她在意的是你母亲心脏。”
王起:“……”
王霸忍不住碎碎念道:“跟你母亲接触过的人,极少有不喜欢她的,包括武安母亲。她丧夫之后,是你母亲帮着照顾她,又照拂年幼的武安,她多多少少就移情你母亲了。”
王霸倒是能理解。
毕竟,一个从出生到成年,一路颠沛流离过得不人不鬼的人,如何会不喜欢仙女?
王霸也喜欢,他还抢先了好几步。
王起冷笑:“我记得你跟她有一腿。”
“对。”王霸承认得痛快,指着自己胸腔位置道,“她告诉我,你母亲的心跳在这里。”
王起:“……”
王霸嗤笑:“很不可思议?”
王起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几人的非人行为。王霸只看他表情,便知对方想什么:“这件事情,武安多少是知道的,而我是后来知道的。她对你母亲未必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更多还是将其视作母亲敬爱。”
王起:“母亲不会觉得你们恶心吗?”
王霸直言:“她说可怜,你大概想象不到她抱着一个刁难挑衅过她、难产而亡的女人尸体哭泣的模样。说什么‘不该如此’的话……我真不知是什么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来。”
这个问题让王霸费解了多年。
明明是个没什么实力,水土不服到日渐孱弱的普通人,却在怜悯她见到的所有人。
王起没有说话打断王霸。
他极少听到王霸提及母亲的事情。
王霸其实也不爱多提,提得多了总疑心她又会被谁喜欢,于是简略做了总结:“起初以为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儿,只是遭逢兵变才出现在战场那么凶险的地方,后来一想,光有富裕滋养远远不够,我这么多年纵着你,不让你有任何短缺,但你哪一点像她了?”
小环境的物资充裕养不出那样的人。
唯有大环境的平和才有可能。
然而,那已经超出王霸的理解范围了。正如她说过的,人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东西。
王起问他:“你觉得山鬼如何?”
王霸:“张君?她跟你母亲不像。”
他没亲眼见张泱出手,可靠近张泱的时候,体内的鬼物枨枨隐约在惧怕她。王霸毫不怀疑,真打起来,自己可能没丝毫胜算。反观王起的母亲,三岁小儿都能打她一个。
王起翻白眼。
他当然知道山鬼跟母亲不像。只是王起没有多做解释,不耐烦地打发王霸。王霸也习惯了儿子的态度,不仅没有不痛快,甚至很欣慰,心脏处传来的跳动频率带着欢喜。
“你家长这么快走了?不多说两句?”
张泱已经将烤串全部干完了。
王起视线找了一圈没看到她给自己留一份,脸上愈发不痛快。凭什么山鬼记得给关嗣音留一份,就不记得给他留呢?心中暗骂王霸多事,耽误他时间,好在还能继续烤。
关宗正在狗腿地献殷勤。
王起一过来,他急忙往反方向挪了挪,继续将张泱当挡箭牌,王起不屑地翻白眼。
贪生怕死的老狗!
“山鬼,你家乡是怎样的?”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全部沉默,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律元折猛等人暗暗支长了耳朵听动静,好奇义母/主君会怎么回答。是实话实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张泱从不遮掩,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他们怎会不猜疑?
只是无人敢跟张泱求证。
王起这个愣头青不同,他直接问。
张泱:“问这个作甚?”
王起便道了他母亲的情况。
他只知道王霸跟他母亲是在战场认识的,其他细节不知道。有了今日的补充,便推翻了他母亲是军中女俘的可能性。王起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没纪律有野性的军营是啥样。
真要遭受过折磨,普通人活不了几天。
而老东西说初遇母亲的时候,母亲相貌白净,乌发如瀑,衣着口音虽怪异,可谈吐得体,口齿整齐。此后性情也没怎么变化。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王起说的这些,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因为王起母亲的故事都能当志怪奇谈听了。
神神鬼鬼才正常,不神不鬼才稀罕。
张泱听了一会儿,做了判断。
“你母亲经历听着像是穿越者。”
“穿越者?”
“顾名思义就是从一个地方意外来到另一个地方,你母亲跟我应该不是一路人。”也没规定世上就张泱一个外来人,作为Npc的她非常丝滑就接受了。这个世界还厉鬼怪物满地跑呢,再多一个外来人也不值得稀奇。
“仅凭三言两语就笃定不是一路人?”
“这个……解释起来麻烦。”
理由就两个。
王起母亲身体零部件都是原装的,而且身体素质太弱。根据张泱对观察样本们的观察总结来看,观察样本世界的人类喜欢肢体机械改造,且越是原装的人,身体素质会越强。
所以,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家乡怎样的?”
“和平吗?”
“富裕吗?”
“会有阿娘那样的人吗?”
人果真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东西。
哪怕王起用张泱作为标准,他也想象不到阿娘的家乡是什么模样。不仅是王起有这样的困惑,律元等人也面露迷茫,直到张泱道:“挺好,和平,富裕,应该会有很多。”
张泱诞生于游戏世界,世界背景各种战乱扭曲破坏,可她并不觉得游戏策划捏造的世界是她家乡。她的家乡应该是观察样本们的世界——一个小作坊游戏巅峰在线玩家有三亿,不敢想真正热门流行的游戏会有多少玩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安心通过游戏娱乐获得情绪价值的世界,又能混乱到哪里去呢?
张泱也旁敲侧击过观察样本。
得出结论——
“……以前差点被打得老巢都没了,后来沉淀许多年,一点点崛起收复,近百年收复完成,开始对外扩张……额,解放蛮荒之地?”张泱在记忆中寻找相关的片段,不知为何却只有模糊记忆,她摇晃脑袋,“整体来说挺好。”
王起:“辛苦阿娘了。”
冷不丁来这么个世界跟被流放有何区别。
她看着也不像是犯了错的人。
“那山鬼,你会回家乡吗?”
其他人耳朵支得更长了。
张泱并未流露出一点对故土的怀念,也没有一点对现在的不满:“为什么要回去?”
“那里处处都好。”
张泱摇头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连怎么来都不知道呢,更别谈怎么回去了。与其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内容,不如想想其他。那里好,这里不好,便让这里也好就行了。”
她一个Npc没这么多乡愁。
众人听到了最后一句,神色不一。
扪心自问,他们要是来自一个“平和富裕”,能滋养出那样纯白灵魂的地方,陡然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乱世,他们也是不能接受的,更别谈这么理智地想着将不好变得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也是一种大爱、豁达。
至少,她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不用想象,更不会因为一时失利而懊丧灰心。
王起眉眼舒展,瞧着很是愉快。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
张泱就看着王起在好友列表的头像往上升,好感度跟关嗣持平,后面的括号也多了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除此之外,其他人的好感度也跟刷屏一样往上蹿,全过了六十。
张泱:“……”
为什么会涨好感度?
而且——
为什么他们这么丝滑接纳她的奇怪来历?
转念一想,这世界神神鬼鬼的东西到处横行,似王霸那种脏器都被鬼物吞食,人皮之下不知多少阴气器官的人还能活蹦乱跳,似九歌那般咽气后还能死而复生,大半年功夫个头抽长半个头……跟他们一比,她不搞封建迷信也不搞装神弄鬼,确实没啥不能接受的。
关宗感慨:“恨不能亲眼一见。”
在那么个世界出生,这份幸运真让人生妒。只是张泱实力强,想嫉妒也不敢嫉妒。关宗余光隐晦落在了王起身上,心里萌生出阴暗念头——他母亲真的是体弱病逝的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一个字。
王起母亲吃素的,但王起不吃素。
张泱:“有生之年,有机会。”
再平淡不过一句话,却带着某种信服力。
待众人散场后,原地只剩张泱关嗣两个人,他突然道:“你刚刚差点跟阎王见面。”
张泱:“这么有信心杀我?”
不仅是关嗣,包括王起在内的其他人,好感度上升的同时也有一次极其短暂的迅猛暴跌,跌幅接近腰斩,而王起关嗣扣得最狠,一扣就是一百多,脑袋上的名字猩红刺眼,可张泱已经不是见到红名就打打杀杀的莽妇了。心念一转,竟明白这一变故的根源。
“杀负心人,即便不成也要做。”
若说想回去,那便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关嗣最恨的便是拾起了又丢下的人。
要是不曾被拾起,顶多躺着被践踏而已,可要是拾起来又丢下,会摔个粉身碎骨。
张泱直视他的眼睛。
倏忽绽开笑意:“我最不喜半途而废。”
她能为了伪装人类坚持十六年,而统一个三垣四象,用得着这么久吗?便是再来十六年又何妨?Npc就是这么有毅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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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暗线已经铺好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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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的母亲严格来说应该不算是穿越者,真正意义上的穿越者就张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