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越看越是惊喜。
贾芸这份章程,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仅考虑周全,而且眼光独到,尤其是对海外贸易的重视和具体接洽设想,完全抓住了广州开埠的核心价值。
这份见识和魄力,证明他确实是最佳的广州掌柜人选。
“好!好!好!”晴雯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激赏,“贾芸这份章程,写得极好!心思缜密,眼光长远,可见是下了苦功,用了真心的。韩掌柜,你以为如何?”
韩铮也由衷赞道:“贾芸掌柜确是经商奇才。此章程依属下看,已颇为完善,稍作细节斟酌,便可依此施行。只是。。。”
他顿了顿,提到了关键之处,“广州开埠,千头万绪,非贾芸亲往坐镇不可。如今杭州分店经营得法,骤然换将,还需稳妥之人接替才行。”
“嗯,此事我心中有数。”晴雯放下章程,目光转向韩铮,“你方才提到倪二,他在总店学习已有三个多月,情况如何?”
提到倪二,韩铮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既有赞赏,也有些许无奈:“回东家,这倪二。。。确是个异数。此人学习之刻苦,心志之坚韧,远超寻常学徒。他这三月,已按东家吩咐,轮转了采买、库管、门店销售三处。”
“哦?细细说来。”晴雯颇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在采买处,他起初对丝线、布料、染料等物件的品相、产地、价格一窍不通,闹了些笑话。但他肯下功夫,白日里跟着老师傅跑市场,看货问价,晚上便自己抱着样品和图册死记硬背。不过半月,竟能将常用货品的优劣说得头头是道,连老师傅都夸他‘眼毒’,有几分天赋。而且他为人豪爽,又不失分寸,与那些供货的商贩打交道,竟比一些老采买还能更快拉近关系,套出实价。”韩铮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在库管处,他更是将那股子认真劲儿发挥到了极致。入库出库,盘点对账,一丝不苟。他力气大,搬运重物从不叫苦,还主动帮着整理库房,设计了些更便利的货架摆放方式,提高了出入库的效率。库房的几位老管事,对他都是交口称赞,说他‘虽是个粗豪汉子,心却比姑娘家还细’。”
“至于门店销售,”韩铮笑了笑,“起初大家还担心他这市井习气,会吓跑了贵客。谁知不然。他对那些寻常顾客,固然是热情周到,却又不过分谄媚;而对那些有意挑剔或是仗势压价的客人,他竟能既不卑不亢,又能以一番看似粗豪、实则暗含机锋的言语,将对方说得心服口服,痛快成交。这本事,可不是寻常伙计能有的。”
晴雯听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倪二的表现,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或许缺乏技术性的精细,但在与人打交道、管理实务方面,却有着独特的天赋和强大的执行力。
这正是守成一方所需要的品质。
“那么,他的短板呢?”晴雯问道,她知道韩铮必有下文。
韩铮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东家明鉴。倪二的短板,也确实明显。在涉及织造、刺绣、染色这些需要深厚技艺积累的环节,他便显得有些吃力。虽然态度极其认真,但限于基础和天赋,进步相对缓慢。让他分辨绣品的针法流派、评判染色的微妙差异,终究是难为他了。另外,账目一事,他也在学,但进展不快,复杂的核算仍须依赖专业账房。”
晴雯点了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人无完人,重要的是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无妨。掌柜之职,重在统筹管理、知人善任、维系关系,并非要求事事精通。他能将采买、库管、销售这些环节理顺,已显露出管理之才。技艺之事,自有专业的工匠和管事负责。如此看来,假以时日,让他接掌杭州分店,倒也不是不可行。”
韩铮见晴雯已有决断,便顺势道:“东家所言极是。依属下看,再让倪二去织造、刺绣、账房等处轮转学习两三月,不求他精通,但求他明了各环节的关键与难处,便于日后管理。届时,若考评通过,便可着手准备交接杭州事宜。贾芸掌柜那边,也好早日动身前往广州。”
“嗯,就按你说的办。”晴雯肯定了韩铮的计划,“如此一来,广州开埠便迫在眉睫。贾芸在章程中也提到,需要从总店或各分店抽调得力人手。韩掌柜,对此你有何想法?”
韩铮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闻言便条理清晰地陈述道:“东家,广州远在南疆,语言风俗与中原大异,开埠之初,必然艰辛。抽调人手,需得自愿且可靠。属下建议,可从三方面着手:”
“其一,京城总号及各分店,继续招纳人品可靠、技艺过关的绣娘、伙计、账房、管事。如今雯绣坊声名在外,前来投效者不少,需严加甄选。”
“其二,南京、杭州已有分店,亦可在当地招纳靠谱的绣娘、伙计、账房、管事。一则就地取材,适应本地风情;二则也可减轻总号输送人手的压力。”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韩铮加重了语气,“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各分店招纳新人,亦或是在现有人员中遴选,若有愿意前往外地分店效力者,特别是如广州分店,以及未来可能开设的九江、赣州等分店,可在招纳之初或内部征询时,便问明意向,予以标注,建立一份‘可用之人’的名册。如此,一旦各地需才,便可按图索骥,迅速调派,不至临渴掘井。”
晴雯听得频频点头。
韩铮这套人才储备与流动的机制,虽然朴素,却已具备了现代人力资源管理的一些雏形。
她补充道:“韩掌柜思虑周详。对于这些愿意远赴他乡、为绣坊开拓效力的人员,无论是在薪俸、分红,还是日后晋升机会上,都应有所倾斜,以示鼓励。毕竟,背井离乡,非有魄力与忠诚者不能为。”
“东家仁厚,属下记下了。”韩铮郑重应道,“如此,属下回去便着手办理。一方面督促倪二后续的学习考评,另一方面,开始着手人才储备与广州开埠的前期准备工作。”
“好,一切便辛苦韩掌柜了。”晴雯对韩铮的办事能力极为放心。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的细节,如广州首批货品的选定、与番商接洽的注意事项、倪二后续学习计划的微调等,细细商议了许久。
待到将所有事项都梳理清晰,定下后续方略,窗外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面上,拉长了光影。
韩铮起身告退,晴雯也觉得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侍剑见状,忙去重新沏了杯热茶来。
就在这夏日黄昏的静谧时刻,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紧接着,便是门房略显惊慌的通报声,以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书房而来。
捧书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禀报道:“夫人,卫府派人急报,说是。。。说是卫奶奶(史湘云)发动了!”
晴雯闻言,心中猛地一紧,手中的茶盏几乎脱手。
虽然早已算着湘云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但真听到消息,仍是忍不住担心。
湘云性子豁达,但生育之事,终究是闯鬼门关。
她立刻站起身,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担忧取代,急声吩咐:“快!备车!去卫府!” 一边说,一边已快步向外走去,心中默念:云丫头,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