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八月,桂子飘香,京郊小院内的几株早桂也已开得细碎金黄,甜香馥郁,浸染着庭院内外的每一寸空气。
这香气,似乎也预示着某种收获的喜悦。
自四月府试中了童生后,宝玉并未有丝毫松懈。
那“中上”的名次于他,并非终点,反倒更像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他所选之路并非空中楼阁。
他愈发沉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候更多,与黛玉讨论诗文的间隙,也多了许多对经义文章的探讨。
黛玉心思玲珑,于文章一道常有惊人之语,虽不似贾政那般系统指导,却往往能点醒宝玉关窍,令他豁然开朗。
贾政如今心境平和,检查功课时,虽依旧严谨,却少了往日的疾言厉色,多了几分引导与期许。
王夫人则默默操持着家务,将一应琐事打理得妥帖,唯恐扰了儿子用功,只是望向书房的目光,总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一日,天高云淡,风里都带着清爽的秋意。
宝玉刚与黛玉讨论完一篇时文的破题,正坐在窗下吃茶,忽听得院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其中夹杂着嘹亮的唢呐和急促的锣鼓,在这静谧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
“外头何事如此喧嚷?”黛玉微微蹙眉,侧耳倾听。
宝玉也放下茶盏,面露疑惑。
倒是王夫人,心猛地一跳,手中的佛珠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贾政也从书房踱步出来,站在廊下,眉头微锁,望向院门。
那喧闹声竟直直地朝着他们这小院而来,越来越近,最终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伴随着更加欢快激昂的唢呐锣鼓,几乎要将小小的院门掀翻!
“捷报——!捷报贵府老爷贾讳宝玉,恭应院试,取中第三十六名秀才!——捷报——!”
清晰洪亮的报喜声,穿透鞭炮和乐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院内每一个人的耳边!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子晃了晃,幸得旁边的紫鹃连忙扶住。
她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望着院门方向,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政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握成了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素来沉静甚至有些古板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连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连声道:“好!好!好!”
这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笃定,仿佛要将这些年郁结在胸口的块垒尽数吐出!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虽期盼,但真当这捷报以如此热烈的方式降临,他竟有些恍惚。
直到对上黛玉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骄傲与如释重负,他才仿佛被烫到一般,回过神来,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脸颊也微微泛红。
麝月早已机灵地跑去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簇拥着一群报喜的衙役,为首一人手持一张大红全帖的捷报,身后跟着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还有看热闹的邻里孩童,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讨喜的笑容。
“给老爷、太太、少爷道喜了!”为首的衙役满脸堆笑,高声贺喜。
贾政此刻已是容光焕发,连声道:“同喜,同喜!快请进来吃茶!” 他亲自上前,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捷报。
只见大红纸上,墨迹淋漓,清晰地写着:“贵府少大老爷贾讳宝玉,蒙钦命顺天府学政李宗师取中院试第三十六名秀才。” 下面还有报录人的签名画押。
王夫人也顾不得擦眼泪,忙指挥着紫鹃、麝月等:“快,看赏!重重的赏!” 又吩咐小厮,“快去备酒菜,款待各位差爷!”
一时间,小院内忙乱不堪,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
衙役们拿了丰厚的赏钱,吃了茶点,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这才吹吹打打地离去。
贾政拿着那张捷报,手指微微颤抖,反复看了数遍,仿佛要确认那“贾宝玉”三个字是否真切。
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儿子。
宝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而沉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他斥为“孽障”、只会在内帏厮混的纨绔子弟。
“好。。。很好。”贾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将捷报郑重地交给王夫人,“将此捷报,张贴于厅堂正中。”
王夫人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连连点头,亲自带着人去张挂。
黛玉一直安静地站在宝玉身侧,此刻才轻轻舒出一口气,低声道:“恭喜二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慰,那双含情目望着宝玉,眼波流转,胜过千言万语。
宝玉看着她,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低声道:“妹妹,我说过的,这才只是开始。”
贾政听着他们低语,看着这满院的生机与希望,再望向厅堂方向那抹耀眼的红色,心中百感交集。
昔年宁荣二公的赫赫扬扬,已成过眼云烟,而如今,在这简陋的京郊小院,他的儿子,凭借自身的努力,重新为“贾”这个姓氏,挣回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清贵的功名!
这不仅仅是宝玉个人的进益,更是这个历经磨难的家庭,重新扎根、向上生长的有力证明!
秋风送爽,桂香愈浓。那张贴在厅堂正中的大红捷报,如同一点炽热的火种,点燃了这个秋天,也照亮了这个家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