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马蹄声声,长途跋涉,对于自幼生长在锦绣丛中、出嫁后亦是养尊处优的王熙凤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而艰辛的酷刑。
虽比之当年在狱神庙女监那暗无天日、饥寒交迫的绝望境地要好上太多,至少身下有车马代步,口中有食水供应,身旁有平儿悉心照料,更有武艺高强的暗卫甲在外护卫,安全无虞。
但这一路的颠簸之苦,风尘之累,以及心中那块始终高悬、重若千钧的巨石,都让她万分难捱。
她何曾受过这等罪?
往日里出行,前呼后拥,香车宝马,锦垫暖炉,何曾体会过这硬木车厢的颠簸摇晃?
夜晚投宿在简陋的客栈,被褥粗糙,隔音极差,时常被隔壁的喧哗或院中的马嘶惊醒,再难入睡。
白日里,为了赶路,常常只能在车上就着冷水啃些干硬的饼子或肉脯,吃得她喉头发紧,胃里泛酸。
原本娇艳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眼底带着青黑,嘴唇也因干燥而有些起皮。
那身为了不引人注目而换上的灰布衣裙,此刻更是沾满了尘土,显得灰扑扑的。
平儿虽也同样辛苦,但她素来坚韧,且一心系在凤姐身上,反倒显得比凤姐更能适应。
她时刻留意着凤姐的神色,见她不适,便想法子用软垫为她垫着腰背,见她胃口不佳,便变着法儿将干粮弄软和些,或是设法在投宿时央求店家煮碗热汤面。
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在这漫漫长路上,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凤姐心情更是沉重。
离京城越远,离大同越近,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背后,潜藏的恐惧与不确定便越发清晰。
她不断地在心中演练见到叔叔王子腾后该如何开口,如何既能点醒他,又不至于触怒他,如何让他相信这并非危言耸听。。。种种思绪,翻来覆去,折磨得她心神俱疲。
她时常望着车窗外荒凉的北方景致出神,心中默念:巧姐儿在晴雯那里可好?
宝玉、姑妈他们可还安稳?
叔叔。。。他到底会如何反应?
幸而一路天气晴好,未遇雨雪,官道也算平整,暗卫甲经验丰富,安排得当,并未遇到什么盗匪或意外的麻烦,行程倒也顺利。
在第十三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近了一座巍峨的城池。
远远望去,城墙高厚,旌旗招展,透着一股京城不曾有的肃杀与苍凉之气。城门口兵丁持戈林立,盘查往来行人,气氛森严。
“奶奶,我们到大同了。”平儿透过车帘缝隙望去,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新的紧张。
凤姐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暗卫甲驾着车,熟练地应对了城门守军的盘查,他出示的路引文书毫无破绽,守卫见是寻常商队家眷模样的妇人,也未过多为难,便放行了。
进入大同镇内,景象又与城外不同。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军汉民夫,各色人等混杂,喧闹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的腥膻、马匹的气味以及一种粗犷的活力。
许多建筑风格也与京城迥异,显得更为厚实、朴拙。
暗卫甲并未在街上多做停留,驾着车七拐八绕,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但门面不大的“云来客栈”前停下。
“夫人,到了。”甲低声道,率先跳下车辕,进去打点。
不多时,他出来引着凤姐和平儿进去,径直上了二楼,定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房间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街景。
“夫人和姑娘先在此歇息,梳洗一番。属下出去联络乙,打探消息。”甲沉声说道,见凤姐点头,便转身离去,步履轻捷,悄无声息。
凤姐和平儿关上房门,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连续十几日的奔波,身子骨都快散架了。两人也顾不上多说,先叫了热水,痛痛快快地净了面,洗去一路风尘。
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找出两身稍好些的,虽仍是素净颜色,但料子细软些的衣裙换上,重新梳理了发髻,簪上简单的银簪。
一番收拾下来,虽难掩憔悴,总算恢复了几分体面,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两人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平儿开门,正是暗卫甲回来了。
甲闪身进来,掩上门,低声道:“夫人,已与乙接上头。乙说,他已将夫人的来意转达王大人。王大人。。。愿意见夫人一面。”
凤姐闻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猛地落下去半截,竟有些腿软,忙扶住了桌子边缘。
肯见就好!肯见就有说话的余地!
甲继续道:“王大人吩咐,让夫人抵达大同后,去街东头的‘醉仙楼’。上二楼,要一间临街的雅间等着。乙会设法通知王大人夫人已到。王大人会在忙完今日军务之后,抽空前来。为免引人注目,时间约在未时之后,那时酒楼饭点已过,人少清静。”
凤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好,我们知道了。有劳你了。”
看看时辰,已近未时。
凤姐和平儿也无心再用客栈的饭食,略坐了坐,定定神,便起身下楼。
暗卫甲依旧扮作车夫,驾着马车,将她们送到了醉仙楼。
这醉仙楼是大同镇上有名的酒楼,三层高,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未时刚过,大堂里的食客果然稀疏了不少,只有几桌客人还在饮酒闲谈。
跑堂的伙计见来了两位衣着素净、气度却不凡的妇人(尽管难掩疲惫),连忙热情地迎上来。
凤姐按照吩咐,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凤姐在窗边坐下,目光扫过楼下,心中忐忑,不知叔叔会从哪个方向来。
伙计送上菜单,凤姐无心细看,只随意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色,并一壶热茶。
菜很快上齐,虽是大同风味,偏重油盐,但奔波一路,此刻能吃到热乎饭菜,已是难得。
凤姐和平儿都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用完饭,伙计撤下残羹冷炙,重新奉上香茗和两碟精致的茶点。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嘴氤氲出的淡淡白气和彼此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光影在室内缓慢移动。
凤姐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冰凉。
平儿站在她身侧,亦是屏息凝神,不时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凤姐的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叔叔会不会临时变卦?
他听了自己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震怒?不屑?还是。。。警醒?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几乎要将人逼疯时,雅间外终于传来了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不同于伙计的轻快,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身着常服却难掩肃杀之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下颌留着短须,不怒自威。
不是那官居九省统制、位高权重的王子腾,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