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回到城内的房中,已是日头偏西。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一盏孤灯,在书案前铺开信笺。
提笔的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与晴雯商定的那般,字斟句酌地开始书写。
信中的言辞,看似寻常家书,问候叔父身体,诉说家中近况,提及巧姐乖巧、宝玉进益,但字里行间,却暗藏机锋。她写道:“侄女虽深处内宅,亦闻京中风云变幻,陛下于边关将帅,倚重之余,未尝不存考量之心。。。叔父身膺九边重任,手握虎符,功高震主,古来有训。北静王爷虽待我两家亲厚,然天威难测,亲疏有别,望叔父慎之再慎,万事以‘稳’字为先,以‘忠’字为要,勿使至亲悬心,勿令家门蒙尘。。。”
写至此处,凤姐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墨迹晕染开来,如同她此刻沉重的心事。
她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既传达了警示,又抓不住任何实质的把柄,这才将信纸封好,在信封上郑重写下“叔父亲启”四字。
是夜,竹意居万籁俱寂,只闻秋虫唧唧。
凤姐躺在榻上,那封家书就压在枕下,却像一块烙铁,灼得她辗转难眠。
两年前贾府被抄的惨状,如同噩梦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如狼似虎的官差,翻箱倒柜的喧嚣,女眷们惊恐的哭喊,自己被戴上枷锁时那冰冷的触感。。。
还有狱神庙那阴湿肮脏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她和平儿相互依偎着,在冻馁和恐惧中挣扎度日,每一刻都像是煎熬,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生死难料。。。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淖、尊严尽失、性命悬于一线的不堪与恐怖,她王熙凤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而如果。。。如果叔叔王子腾真的卷入了谋逆大案。。。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贾府当年的罪过,不过是亏空库银、交通外官、包揽诉讼,尚落得那般下场。
谋反,那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
到那时,别说她这个亲侄女,巧姐儿那么小的孩子,宝玉,姑妈王夫人,还有金陵王家的所有族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菜市口的血流成河,教坊司的屈辱沉沦。。。那将是比贾府抄家惨烈百倍、千倍的浩劫!
“一封信。。。够吗?”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冷汗浸湿了中衣。
王子腾位高权重,心思深沉,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书,真的能让他警醒,让他放弃可能已经经营许久的大事吗?
万一他觉得是妇人之见,置之不理?
万一他觉得已被猜忌,索性破釜沉舟?
“不!不够!绝对不够!”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
巧姐儿甜睡的脸庞在她脑中闪过,那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和慰藉。
为了女儿,为了眼前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片刻安宁,她绝不能冒任何风险!
必须有人去,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
必须让叔叔明白,这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个人的身家性命,更是整个王家,以及所有关联亲族的灭顶之灾!
而这个人,除了她王熙凤,还有谁能胜任?
谁又能有这份胆量和机变,去说服那位权势煊赫的九省统制?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生根发芽,并且变得无比坚定——她要亲自去面见王子腾!
天色就在她翻来覆去的思量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凤姐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她起身梳洗,刻意选了一件颜色较为鲜亮的姜黄色缠枝莲纹缎面对襟褙子,脸上也细细敷了粉,遮掩住憔悴,描画了眉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用早饭时,她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给巧姐儿夹了个水晶虾饺。
饭后,她对平儿吩咐道:“平儿,今儿你带巧姐儿去雯绣坊总号看看,让她也跟着学学眼。我一会儿去趟将军府,晴雯妹妹身子重了,有些孕期的事项,我再去跟她念叨念叨,顺便看看可还缺什么。”
平儿不疑有他,笑着应了:“奶奶放心,我省得。您去看晴雯姑娘,也代我和巧姐儿问个好。”
凤姐点了点头,看着平儿和巧姐儿上了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吩咐小厮备了另一辆青帷小车,只带了两个心腹的婆子,径直往城内将军府去了。
到了将军府,晴雯正在暖阁里看着丫鬟们整理新送来的柔软料子,准备给孩子做小衣裳。见凤姐这么早过来,她有些意外,忙起身笑道:“凤姐姐怎么这么早来了?快坐下歇歇。”
她见凤姐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和紧绷。
凤姐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下,暖阁里只剩她们二人。
她却不坐,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外面的秋色,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晴雯心知她有话说,便也静默着,等她开口。
沉默了片刻,凤姐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晴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晴雯,信我写好了。”
晴雯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听凤姐紧接着道:“但我思前想后,一封信,分量不够!轻飘飘的几张纸,如何能说动我那位心高气傲、位极人臣的叔父?”
晴雯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迟疑道:“那姐姐的意思是。。。?”
凤姐一步踏前,抓住晴雯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却异常用力。
她盯着晴雯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要亲自去面见叔父!”
晴雯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你要亲自去?!” 她被凤姐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彻底惊住了,下意识地反手握紧凤姐的手臂,仿佛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九边无论王子腾在哪个镇,都是路途遥远,凤姐一个女流,如今身份又敏感,更何况此事关乎谋逆,凶险万分。。。
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
凤姐看着晴雯惊愕的表情,眼神却愈发坚定,那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