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今日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外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显得格外精神焕发,巧姐儿也跟在一旁,小姑娘穿着簇新的桃红袄子,眉眼弯弯,显然也很高兴。
凤姐上前,也不客气,拉着晴雯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问了问饮食起居,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却又板起了脸,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妹妹,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万事大意不得!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后怕,“你是不知。。。我当年怀第一个哥儿的时候,便是因着年轻不懂事,又忙着府里那些糟烂事,没能好生保养,结果。。。结果三个多月上就。。。没能保住。。。那真是剜心一般的痛!”
她的话让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
晴雯知道凤姐曾有过一个未出世的男胎,却不知详情,此刻听她亲口提及,心中亦是恻然,反手握住了凤姐微凉的手。
连黛玉也收敛了笑容,眼中流露出同情。
凤姐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继续叮嘱,语气是过来人血泪换来的经验之谈:“听姐姐一句劝,那些劳心费神的事,能丢开手便丢开手!坊里如今有平儿、有韩掌柜,我也在,出不了岔子。你如今的首要大事,就是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饮食上更要仔细,寒凉的生冷的一概不能碰,活血的东西也要避开。行动坐卧都要慢着些,万不可逞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着,又看向刚刚闻讯从书房过来的贺青崖,“将军也需多上心,盯着她些,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她是个要强的,有时候不舒服也硬撑着,你可不能被她糊弄过去!”
贺青崖连忙正色应下,对着凤姐深深一揖:“凤奶奶金玉良言,青崖字字记在心上,定会仔细看顾,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转向晴雯,眼神温柔却坚定,“雯儿,你可听见了?往后需得听医嘱,听凤姐姐的话,也。。。听我的。”
晴雯见他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无奈,只得点头应允:“好,我都记下了,定会小心。”
巧姐儿也走到晴雯身边,她已经八岁多了,举止间有了小姑娘的文静,她好奇地看着晴雯,小声问道:“晴雯姨姨,母亲说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是真的吗?他什么时候能出来和我玩?”
她虽不再奶声奶气,但童言稚语依旧天真可爱。
晴雯笑着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柔声道:“是呀,不过他还很小很小,要等到明年秋天,才能出来和巧姐儿见面呢。”
巧姐儿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点点头:“那我等着他。我会把好玩的东西都留给他。”
凤姐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随即又被笑意取代,对晴雯道:“我还带了些东西给你。”
她让随行的婆子抬进来两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柔软的细棉布、透气吸汗的松江棉、以及一些颜色素雅、质地极好的杭绸。
“这些料子,都是我亲自挑的,给孩子做里衣、襁褓最是合适,不伤肌肤。还有些安神的香料,也是问过人才敢拿来,你闻着若觉得舒服便用,不习惯就放着。”
晴雯看着这些细致周全的礼物,心中感动:“姐姐费心了,这些都极好。”
午后,湘云和卫若兰也联袂而来。
湘云人未到,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先传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冬日午后的沉闷。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缂丝镶风毛的短袄,配着玉色绣折枝梅的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累丝珠钗,整个人如同冬日里最明媚的一抹霞光,充满了活力。
卫若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英挺俊朗,眉目间带着对妻子毫不掩饰的纵容与笑意。
“晴雯姐姐!贺姐夫!恭喜恭喜!”湘云几步就跨到晴雯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欢喜,“我昨儿个一听说了,就催着我们爷赶紧备礼,今儿一早就赶过来了!姐姐气色真好!”
她说着,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一对精心包裹的软枕,献宝似的递给晴雯,“姐姐快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绣的是麒麟送子和瓜瓞绵绵,针脚可能比不上坊里的师傅,但可是我的一片心意!里面填的都是晒干的白菊花和薰衣草,安神最好不过了!”
那对软枕针脚虽略显稚嫩,但图案活泼,色彩明快,充满了湘云特有的爽朗气息。
晴雯接过,抱在怀里,只觉得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心中暖融融的:“云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这枕头我定要日日枕着。”
卫若兰也向贺青崖拱手道贺,笑容真诚:“青崖兄,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两个男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走到一旁说话,将空间留给女眷们。
花厅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又拿出几块色彩鲜艳、充满异域风情的布料,说是卫若兰的朋友从海外带回来的,给未来的小侄子或小侄女做衣裳定然别致。
凤姐拿起布料仔细看着,又与湘云讨论起这料子适合做什么款式。
黛玉则坐在晴雯身边,细声说着宝玉近日读书的进益,以及他们小院里的趣事。紫鹃和平儿也在一旁低声交谈着育儿经。
晴雯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姐妹,曾几何时,还是大观园中吟风弄月、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如今却都已历经风雨,在各自的轨迹上找到了安稳与幸福。
黛玉的沉静,凤姐的干练,湘云的爽朗,以及她们眼中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关怀与祝福,都让她感到无比珍贵。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这个孩子,不仅承载着她与贺青崖的爱与期待,也仿佛是一个象征,凝聚了所有姐妹的情谊,象征着所有苦难的终结与崭新希望的开始。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将军府的花厅内却暖意如春,茶香袅袅,笑语晏晏,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欢庆。
这份喜悦与祝福,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穿透严寒,照亮了每个人的心田,也预示着来年,必将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