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六月,初夏的微风已带上了几分熏热,然而北静王府的“涵虚苑”内,却因引了活水,遍植嘉木,依旧是一片清凉世界。
今夜,王府内灯火通明,婢女仆从穿梭如织,一场为贺青崖及其未婚妻晴雯特意举办的宴会,即将在此拉开帷幕。
这并非寻常饮宴,而是北静王夫妇以王府之名,正式将晴雯引见给京中顶级贵胄圈层的郑重之举,其意不言自明——贺青崖是他北静王看重的人,而晴雯,便是他认可的贺府未来主母。
涵虚苑正厅,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月色灯影下流光溢彩。
厅内铺设着猩红地毯,四壁悬挂着前朝名画,紫檀木的桌椅摆件无不透露出低调的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沉香的幽韵,与庭院中传来的阵阵荷香交织在一起。
宾客陆续而至,男宾多聚于东厅,谈笑风生,话题不离朝局边事;女眷则汇聚于西厅,珠围翠绕,环佩叮咚,低声细语间,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悄悄投向入口处。
贺青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虽常年征战,但此刻立于北静王身侧,举止间并无武夫的粗豪,反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
北静王水溶,年未三十,面容俊雅,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意态闲适,正与几位宗室亲王、国公爷叙话,偶尔与贺青崖低语两句,态度亲近。
“青崖,”北静王微微侧首,声音温和,“稍后晴雯姑娘到来,不必紧张。王妃自会照应。本王看人从无走眼,晴雯姑娘绝非池中之物,定能应对自如。”
贺青崖拱手,语气诚挚:“多谢王爷、王妃厚爱。晴雯她……确与寻常女子不同。”他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柔情。
正说着,门口通传声起:“贺将军未婚妻,晴雯姑娘到——”
霎时间,东西两厅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只见王妃身边得力的嬷嬷引着一位女子缓步而入。
晴雯今日的装扮,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并未选择过于艳丽的颜色,亦没有堆砌繁复的首饰。
一身天水碧的织金缠枝莲纹宫装长裙,料子是极名贵的软烟罗,行走间如水波流动,清雅绝伦。
外罩一件月白透影纱的广袖长衫,更添几分飘逸。
乌黑的青丝绾了一个端庄的凌云髻,髻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凤口垂下的三串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泽温润。
耳上戴着一对同色的珍珠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她薄施粉黛,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明亮的眸子清澈如水,顾盼间却自有光华流转。
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既不怯懦,也不张扬。先是对引路的嬷嬷微微颔首致谢,随后行至厅中,在北静王与王妃座前,依着规矩,行了一个标准而优美的万福礼,声音清越悦耳:“民女晴雯,拜见王爷、王妃。蒙王爷、王妃垂爱,设宴相邀,晴雯感激不尽。”
这一番举止,落落大方,气度从容,瞬间让不少存着看“丫鬟出身、攀附高枝”心思的人暗自吃了一惊。
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是个婢女?竟比许多世家教养出来的小姐还要稳重得体。
北静王妃年纪不过二十许,容貌端丽,气质温婉中带着皇家的雍容。
她亲自起身,含笑虚扶了一把:“快不必多礼。早听王爷和青崖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来,坐到我身边来。”
这般亲昵的态度,更是昭示了王府对晴雯的认可与维护。
晴雯道谢后,依言在王妃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娴雅,背脊挺直。
立刻便有几位与王妃交好的郡王妃、国公夫人上前搭话。
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满头珠翠的丰腴夫人,是理国公夫人,打量了晴雯几眼,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不知姑娘平日里除了这些,还喜欢些什么消遣?可也如我们这般,爱个花鸟鱼虫,或是听听戏文?”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只爱经营,显得俗气;若答只爱风雅,又似虚伪。
晴雯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应对得体:“夫人谬赞了。不过是谋生立命之本,不敢称巾帼。至于消遣,闲暇时倒也喜欢侍弄些花草,读些杂书。前几日偶得一本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残卷,其中所述药草性状、功效,与日常所见印证,颇觉有趣。若说听戏,倒是惭愧,所知甚少,只觉《牡丹亭》情致缠绵,《单刀会》慷慨激昂,各有动人之处。”
她既提到了实用的《本草纲目》,显示了自己并非不学无术,又点出对戏曲并非一无所知,且评语精准,不卑不亢,顿时让理国公夫人高看了一眼,笑道:“哦?姑娘竟还通药理?果然见识不凡。”
这时,另一位身形高瘦、气质略显清冷的夫人,乃是安国公夫人,似乎对晴雯的出身更为在意,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姑娘原是荣国府的旧人?那可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姑娘在那府里,想必也耳濡目染,受益匪浅吧?” 这话隐隐指向她过去的奴婢身份。
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男宾那边也有人竖起了耳朵。
晴雯神色不变,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目光清澈地看向安国公夫人,语气平和坦然:“夫人说的是。贾府确是诗礼传家,老太太、太太们待人宽厚,姑娘们更是才华横溢。晴雯有幸曾在彼处,虽为婢女,亦得窥世家风范之一斑,见识了何为真正的教养与气度。譬如府上林姑娘的诗才,探春姑娘的干练,宝二爷的……赤子之心,皆令人心折。这段经历,让晴雯深知,门第或许有高低,但人的品行、才学与气度,却需自身修持,与出身并无绝对干系。”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过去,又不显卑微;既赞扬了旧主,显其不忘本,又巧妙地抬高了自身,点明个人的价值在于自身修养。
尤其最后一句,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北静王妃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接口道:“说得极是。英雄不问出处,女子亦然。晴雯姑娘凭自身能力立足,心存善念,惠泽他人,这般品行,方是难得。” 王妃一锤定音,安国公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讪笑了笑。
这时,东厅那边似乎谈论起了近日的边关局势和军需供应。
一位老王爷朗声笑道:“青崖此次归来,不仅战功赫赫,听闻连军中所用鞋袜衣衫,也因合作了可靠的皇商,质量大为改善,士卒称便,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贺青崖忙谦道:“王爷过奖。此乃分内之事。能寻得可靠合作,亦是机缘。”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投向西厅晴雯的方向。
北静王水溶会意,含笑对西厅扬声道:“王妃,你们那边也听听,青崖这功劳,还有他这位未婚妻的一半呢!那供应军需的皇商‘雯绣坊’,可不就是晴雯姑娘一手创办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