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崖面圣陈情，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虽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某些关窍。
皇帝态度的微妙软化，经由北静王、刑部郑主事、顺天府王师爷等多条渠道悄然传递出去，原本铁板一块的贾府案，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供运作的缝隙。
而这缝隙中，最先得以喘息脱身的，便是那在律法与情理上，都最易引人恻隐之心的——无直接罪责的女眷，尤以孤寡为先。
释放的文书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送到水月庵的。
彼时，李纨正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蜷在冰冷的蒲团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念珠，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贾兰的身影日日夜夜在她脑中盘旋，那孩子单薄的身躯，惊惶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本就枯槁的心生生撕裂。
她知道男丁不可能这么快释放，这份清醒的认知更添煎熬。
当那名面色稍缓的刑部书吏带着两名衙役走进来，高声念出“李氏纨，查明确系无辜牵连，念其寡居，特准开释”时，李纨整个人都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直到身旁的探春用力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大嫂子，是放你出去了！”她才如梦初醒，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却不是嚎啕，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夹杂着对狱中儿子无尽担忧的无声痛哭。
李纨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对着那书吏的方向连连叩头，语无伦次：“谢。。。谢大人恩典。。。谢皇上天恩。。。只求。。。只求大人再开恩，我那儿。。。”她的话哽咽在喉头，无法成句，那份为人母的痛楚，让在场众人无不心酸。
李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也无甚可收拾），只紧紧抓着自己那件早已污损的素色褶子。
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被愁云惨雾笼罩的殿宇，与探春、黛玉等人匆匆交换了一个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神——有庆幸，有担忧，更有一种同为牵挂狱中亲人的悲戚。
来接她的是晴雯安排的可靠婆子和一辆简陋的骡车。
车行辘辘，并非驶向城中任何一处熟悉的宅邸，而是直接出了城，来到了京郊一处颇为僻静、门脸不起眼的庄子。
这庄子本是晴雯备着扩大雯绣坊生产所用，房舍充足，且与贾府明面上的关系早已切割干净。
如今临时收拾出几间最好的，烧暖了炕，备足了热饭食、干净衣物甚至一些常见的药材。
庄头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妇，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李纨迎了进去。
庄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炕也烧得温热，桌上甚至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大奶奶，先歇歇脚，用些饭食。这里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庄头家的陪着小心说道。
李纨看着这虽简陋却安稳的栖身之所，心头百感交集。
在炕沿坐下，手指抚过粗糙却洁净的炕席，环顾这空荡荡的屋子，儿子贾兰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却又触摸不到。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喃喃自语：“兰儿。。。我的兰儿。。。你此刻在何处受苦？娘出来了，你却。。。”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这暂时的安身之所，也因为儿子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李纨的获释，如同一点星火，点燃了水月庵内残余女眷心中最后的希望。
紧接着，释放的名单陆续抵达。
王夫人的离开，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体面与深藏的屈辱。
当她的名字被念出时，她闭了闭眼，手中念珠几乎捏碎。
由周瑞家的扶着站起身，她尽力挺直背脊，目光扫过尚未脱困的邢夫人、以及黛玉、探春等人，复杂难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一步步，沉稳却又不失迅速地走出了这座囚禁她尊严与希望的庵堂。
黛玉的释放，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瘦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燃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迅速被一层朦胧的水汽笼罩。
黛玉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众人方向，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紫鹃却是喜极而泣，一边忙着将她们仅有的一条薄被和黛玉日常不离手的药囊收拾好，一边哽咽着：“姑娘，咱们能出去了！能出去了！”
探春的释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与悲凉。
走出庵门时，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毅。
只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囚禁了她数月的地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屈辱的一幕刻入心底。
赵姨娘哭哭啼啼地跟在她身后，嘴里絮叨着往后的艰难，却被探春一个冷静的眼神制止。
惜春和妙玉几乎是被“请”出来的。
惜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离开的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场所，超然物外。
妙玉则依旧是那副孤高模样，只是拂尘挥动间，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晴雯早已安排了数辆马车等候在庵外。
她亲自来接，看到众人憔悴不堪、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酸楚，却强撑着镇定与温和：“太太、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妙玉师父，车备好了。大家受苦了，咱们先去一处庄子暂歇，缓缓精神，再从长计议。”
她没有将她们立刻分散，而是将这一干刚刚脱困、身心俱疲的女眷，全部接到了李纨暂住的那个庄子里。
马车陆续驶入庄院。
先一步到达、已稍稍缓过神的李纨，闻声迎了出来。
见到王夫人，她连忙上前行礼，未语泪先流：“太太。。。” 一声呼唤，道尽了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
王夫人扶住她，看着眼前这群昨日还锦衣玉食、今日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家人”，再想起昔日的煊赫，喉头哽咽，半晌才沙哑道：“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黛玉由紫鹃小心翼翼扶着下了车，寒风一吹，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紫鹃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用身子为她挡住风口。
探春默默上前，扶住了黛玉另一只胳膊，低声道：“林姐姐，当心。”
惜春和妙玉则远远站着，冷眼看着这一切悲欢离合，仿佛置身事外。
庄院的正堂里，烧着旺旺的炭盆，驱散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也试图温暖一颗颗冰冷惊惶的心。
众人围坐，捧着庄仆送上的热茶，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劫后余生的庆幸，家族巨变的悲凉，前途未卜的迷茫，以及对尚在狱中丈夫、儿子、兄弟的刻骨牵挂，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比那水月庵的寂寥，更让人窒息。
王夫人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掠过坐在下首、忙碌着指挥仆妇安顿众人的晴雯，这个昔日她看不上的、性情刚烈的丫鬟，如今却成了她们这群落魄主子唯一的指望。
她张了张嘴，那声“谢”字在舌尖滚动，却终究被过往的偏见和此刻的难堪堵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感激与苦涩的叹息，随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飘散在空中。
晴雯似有所觉，却并未看向王夫人。
安置好最后一批带来的行李，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太太，奶奶，姑娘们，妙玉师父，这里虽然简陋，但一应起居还算便宜，也足够安全。大家权且把这里当做暂时的家，先安心住下，好生将养几日，压压惊。缺什么，需要什么，或是身子有何不适，只管吩咐庄子上的人，或是告诉我。等大家精神缓过来了，咱们再慢慢商议往后各自的安置。总归。。。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人还在，总有个奔头。”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厚重阴霾。
在这倾覆后的废墟之上，这群惊魂未定的钗裙，终于得以暂时汇聚在这小小的港湾里，舔舐伤口，依偎着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等待着命运下一步的安排，也等待着，与尚在囹圄中的骨肉至亲，重逢的那一丝渺茫希望。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庄院里的灯火，顽强地亮着，照亮了这一方暂时得以喘息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