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消融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屋角、假山石下还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残雪的清冷气息，却也隐隐透出一丝万物即将复苏的生机。
晴雯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行动也利索起来。
这日午后，她想着多日未走动，便披了件银鼠皮里子的石榴红斗篷，独自往园子里散步透气。
大病初愈，她脚步不快，信步由缰，不觉走到了园子东南角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附近。
这里怪石嶙峋，树木也比别处茂密些，夏日里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冬日则显得格外清冷幽静。
晴雯正想寻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歇歇脚，忽听得假山背后传来一阵极低的、压抑的说话声，似乎是一男一女。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隐身在了一丛枯败的蔷薇花架后。
“你放心，我既说了，便一定做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诚恳。
“我自是信你。只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清脆利落，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我们这般私下相见，若被人瞧见，只怕。。。”
这声音。。。是小红（林红玉）！晴雯心中一动。
她记得原着中，小红与贾芸确实在园中假山附近有过一段情缘。看来，自己竟无意中撞见了。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假山石洞的背风处，站着两人。
那男子身量颇高，穿着靛蓝色绸缎袍子，面容清俊，眼神灵活，正是廊下的二爷贾芸。
而他面前站着的女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葱绿绫袄，外面罩着青缎夹坎肩，身量苗条，瓜子脸，细巧身材，眉眼间透着股聪明伶俐劲儿，不是小红又是谁？
小红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的香囊，正低头递给贾芸，脸颊绯红。
贾芸接过，郑重地揣入怀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担心。”贾芸低声道，“你放心，我贾芸虽非府里正经主子，却也懂得分寸。待我……待我寻了机会，在外头立稳了脚跟，必不会委屈了你。”
小红抬起头，眼中既有期盼，又有现实的无奈：“这府里……规矩大似天。我们做丫头的，终身都由不得自己。我只盼着。。。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两人正低声诉说着，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了几个婆子说笑的声音，正朝这边走来。
小红脸色倏地一变，急道：“有人来了！你快走！”
贾芸也慌了神，左右张望，这假山附近并无其他出路，若此刻出去，只怕正好与那些婆子撞个满怀！
情急之下，小红推着贾芸往假山更深的石缝里躲，自己也急得团团转，额上沁出了细汗。
这若是被拿住，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扣下来，她这辈子就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晴雯心念电转。
原着中小红的结局还算不错，是个有主意、懂进退的。
今日若帮她一把，结个善缘，将来或许能多个臂助。
况且，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等仗着规矩扼杀真情的行径。
念头一定，晴雯不再犹豫。她理了理斗篷，从花架后转了出来，装作刚刚走到的样子，迎着那几个婆子来的方向，提高了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
“这腊梅开得倒好，只是地方太偏僻了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麝月这丫头，说是去取线，怎么这么久还不来？莫不是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惯有的娇嗔，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假山石缝里，小红和贾芸听到这声音，俱是浑身一僵。是晴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她看见了吗？
然而，晴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松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前头迎迎她吧，这冷风飕飕的，冻死个人了。”晴雯说着，脚步不停，竟真的朝着婆子们来的方向走去，恰好与那几个拎着扫帚、提着篮子，正准备拐进假山区域的婆子们遇了个正着。
“哟，是晴雯姑娘啊！”一个婆子笑着打招呼，“天儿还冷着，姑娘才好，怎么到这僻静地方来了？”
晴雯拢了拢斗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可不是么！想着出来走走，谁知走到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不见，怪瘆人的。几位妈妈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通往假山的小径口，与婆子们攀谈起来，问东问西，拖延着时间。
假山后，小红听得清楚，心中又是惊疑，又是感激。她立刻明白了晴雯的用意，这是在替他们打掩护！她连忙对贾芸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趁现在，从那边矮树丛后面绕出去！”
贾芸会意，不敢耽搁，猫着腰，借着假山和枯树的掩护，迅速从另一侧溜走了。
小红则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也从假山后转了出来，装作刚到的样子，脸上带着些许惊讶：“晴雯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几位妈妈也在？”
晴雯见她出来，知道贾芸已经脱身，心中暗赞这丫头机灵。她转过身，对着小红，语气自然：“哦，是红玉啊。我随便走走，碰巧遇上几位妈妈说了会儿话。你这是？”
小红忙道：“我。。。我是来找丢的一只珠花，说是可能掉在这附近了。”她编了个理由，目光与晴雯接触的瞬间，飞快地传递了一丝感激。
晴雯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对那几个婆子道：“妈妈们忙吧，我也该回去了。”又对小红道：“既如此，你仔细找找，我们也回去了。”
说着，她便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小红站在原地，看着晴雯那抹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石后，心情复杂难言。
那几个婆子并未起疑，说说笑笑地往另一边去了。
走出不远，晴雯便感觉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跟上。
她放缓步子，小红很快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离那假山远了，小红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多谢晴雯姐姐。”
晴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小红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紧张留下的红晕，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静。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什么？”晴雯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是碰巧走到那里，说了几句话而已。”
小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晴雯是不愿点破，给她留了颜面，心中感激更甚。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姐姐的恩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姐姐只管吩咐。”
晴雯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结了薄冰的池面，淡淡道：“在这府里，大家都不容易。互相行个方便，也是应当的。只是。。。往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些才好。园子虽大，却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小红郑重地点了点头：“姐姐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默默走着。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上。
一颗善意的种子，就在这冬末春初的午后，于两个聪慧的女子之间，悄然种下。
或许微小，却可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生出意想不到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