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普里兹湾。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苍穹。
温暖的阳光洒在日出号巨大的甲板上,让人产生一种身处热带度假胜地的错觉。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冰川,几乎没人会记得,这里是地球上最酷寒的绝境。
螺旋桨划破空气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墨绿色的直-20军用运输直升机,在日出号后甲板那巨大的“h”标志上,精准地悬停,然后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
雷战一身笔挺的黑色作战服,从机舱内一跃而下。
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警卫。
独自一人。
当他看到那个站在甲板边缘,背对着他,正静静抽烟的白发男人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军人,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眼中的震撼,一闪而过。
他早就从情报中得知了顾伞的变化,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比巨大。
那不是时尚的银灰色染发。
那是一种生命力被瞬间抽干后,才会呈现出的、毫无生机的惨白。
像燃尽的灰。
雷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顾伞身后三米处,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个落寞的背影,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
这个军礼,他保持了足足十秒。
顾伞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雷上校,你的军礼,我恐怕受不起。”他的声音,比南极的风更冷。
“不,你受得起。”雷战放下手,眼神无比真诚,“我今天来,不代表我自己,也不仅仅代表我的上级。”
“我代表所有看过那份《紧急通告》的人,向你道歉。”
“顾先生,对不起。”
“我们……错了。”
这一声“对不起”,雷战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官方,这个庞大而骄傲的国家机器,第一次向一个个人,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
顾伞抽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吐出,很快便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冰晶。
“道歉就不必了。”
“我不需要道歉,人类也不需要。”
“我只想知道,你们准备怎么办。”
雷战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们不知道。”
他坦诚得令人意外。
“这份报告,就像一颗核弹,在最高层引爆了。最初是恐慌,然后是难以置信,现在……是彻底的束手无策。”
“所有的物理学家,所有的地质学家,都疯了。他们无法解释,也无法预测。”
“十年,十倍烈度。这个数字,就像一个死刑判决。”
“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地下城计划,在这场真正的灭世灾难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雷战看着顾伞,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所以,上面让我来请教你。”
“顾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顾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目光越过雷战,看向那架停在甲板上的直升机。
仿佛在评估,这台钢铁的机器,在十年后的那场灾难中,能挣扎几秒钟。
“你们想过造更多的船吗?”顾伞忽然问道。
雷战精神一振,立刻点头。
“想过!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可行的方案!”
“报告上去之后,最高层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已经启动了‘长城计划’的升级版。”
“我们计划在未来十年内,倾全国之力,建造一百艘以‘日出号’为蓝本的超级方舟,组成一支史无前例的末日舰队!”
“只要能拿到您的技术授权……”
“没用的。”
顾伞冷冷地打断了他,将只剩半截的烟头,精准地弹进了远处的回收桶。
“一百艘?一千艘都没有用。”
雷战愣住了:“为什么?日出号不是成功抵御了之前的海啸吗?”
“之前?”顾伞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雷上校,那不叫海啸,那顶多算是一次餐前的开胃浓汤。”
“十倍烈度的海啸,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顾伞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动着。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道数据和模拟图像,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这是日出号的便携式全息投影技术。
“首先,浪高。保守估计,主波峰高度将超过2000米。这个高度,足以让任何船只的龙骨,在波峰和波谷的巨大落差中,像一根被掰断的火柴一样,瞬间解体。”
“其次,空泡效应。当巨浪翻滚时,水中会产生大量的真空泡。这些真空泡在船体表面破裂时,产生的冲击力,不亚于近距离爆炸的鱼雷。没有任何装甲可以抵御这种来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微型爆炸。”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湍流。”
全息图像中,出现了一片混沌的、如同地狱般的漩涡。
“波峰过后,是长达数百公里的湍流区。海水会变成一锅沸腾的开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船只在里面,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你们引以为傲的航母战斗群,在那种环境下,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雷战看着那些恐怖的模拟图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军事素养和钢铁意志,在顾伞所描绘的、纯粹的物理法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终于明白,顾伞为什么说造船没用。
在那种绝对的、碾压一切的自然伟力面前,人类最坚固的造物,也不过是一叶扁舟。
希望,再一次被彻底粉碎。
雷战的嘴唇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绝望的问题。
“那……我们还能造什么?”
顾伞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平静得令人心悸的黑色大海。
他的白发,在南极冰冷的风中,肆意飞舞。
【我们需要的,不是在风暴中挣扎的船。】
【而是在风暴中,岿然不动的……陆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雷战的耳边炸响。
“我们要造的,不是船。”
雷战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地盯着顾伞的背影,心脏狂跳。
不是船?
那是什么?
难道……
一个疯狂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从他的脑海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