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龙牙岛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防波堤。
顾伞手里依然举着那个防抖云台。
直播并没有结束。
刚才的“止血带急救教学”让在线人数稳定在了十五万左右。
他调整了一下镜头方向。
画面中出现了停靠在泊位上的庞然大物——“日出号”邮轮。
经过这一周的密集施工。
船体外侧的锈迹已经被打磨干净。
涂上了第一层深灰色的防腐漆。
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沉睡的钢铁巨兽。
顾伞迈步向栈桥走去。
路过码头外侧的一片空地时。
他放慢了脚步。
那里停着几辆贴着卡通贴纸的房车。
几对年轻的情侣正在支帐篷。
便携式卡式炉上煮着咖啡。
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正在给男朋友拍照。
两人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顾伞的镜头扫过这一幕。
并没有停留太久。
【多美好的画面。】
【还有300多天。】
【这里就会被三十米高的巨浪吞没。】
【那辆房车会像玩具一样被拍碎。】
【那个女孩手里的相机，会沉入两千米深的海底，记录下最后的绝望。】
顾伞收回目光。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记录仪。
“前面就是日出号的b区甲板。”
顾伞对着麦克风说道。
声音平稳。
“今天带大家去验收一个核心区域。”
“很多人问我，上了船吃什么。”
“天天吃压缩饼干？罐头？”
“那不叫生活，那叫苟活。”
“我要带大家看的，是未来的海上农场。”
顾伞走上舷梯。
鞋底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b区原本是邮轮的二等舱客房区。
现在。
这里已经被完全掏空。
隔断墙全部拆除。
变成了一个通透的巨大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装修材料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满手都是灰。
这是负责种植舱改造的工程队负责人，老陈。
“顾总。”
老陈摘下安全帽。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您来了。”
“管道铺设刚结束。”
“正准备试压。”
顾伞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
径直走到一排白色的pVc管道前。
这些管道呈螺旋状排列。
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每隔二十厘米，就有一个圆形的开口。
“管壁厚度？”
顾伞伸出手指。
敲了敲管壁。
“国标3.5毫米。”
老陈立刻回答。
“全部用的食品级UpVc材质。”
“耐腐蚀，不含塑化剂。”
“按照您的要求，接头处全部做了双层密封。”
“哪怕船体倾斜45度，也不会漏一滴水。”
顾伞蹲下身。
检查了一下底部的回流阀。
阀门是铜制的。
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灯光呢？”
顾伞站起身。
老陈对着远处的工人挥了挥手。
“开灯！”
啪。
一声脆响。
整个舱室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白光。
而是一种紫红色的光芒。
有些刺眼。
将顾伞的脸映得有些诡异。
“全光谱LEd植物补光灯。”
老陈指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灯珠。
“模拟太阳光光谱。”
“红蓝光比例4:1。”
“最适合叶菜类生长。”
“每天开16个小时，耗电量虽然大点，但能保证蔬菜的光合作用。”
顾伞眯着眼睛。
看着那些灯光。
【这就是未来的太阳。】
【当厚重的云层遮蔽天空，当火山灰笼罩大气层。】
【这些灯，就是生命的源头。】
“很好。”
顾伞转过身。
看着老陈。
“第一阶段验收合格。”
他拿出手机。
当着直播间十几万人的面。
打开银行App。
输入密码。
点击转账。
“叮。”
不到十秒钟。
老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
“收到了，顾总。”
“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老陈的声音大了一些。
腰杆也挺直了。
“跟您干活就是痛快。”
“从来不拖泥带水。”
顾伞收起手机。
对着镜头。
“在深蓝方舟。”
“只要活干得好。”
“钱永远不是问题。”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刷屏。
“666！”
“这才是甲方爸爸该有的样子！”
“我老板要是这么爽快，我愿意给他卖命！”
“伞神虽然有点妄想症，但这给钱的速度我是服气的。”
“这就是格局！”
顾伞没有理会弹幕的吹捧。
他走到舱室的尽头。
那里立着三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
每个都有两米高。
上面连接着复杂的管路和仪表。
“这是淡水循环系统。”
顾伞拍了拍冰冷的罐体。
“也是这个种植舱的心脏。”
“海水经过四级反渗透过滤。”
“去除盐分、重金属和微塑料。”
“再经过矿化处理。”
“变成适合植物吸收的营养液。”
顾伞拧开取样口的水龙头。
接了一杯水。
举到镜头前。
水质清澈透明。
没有任何杂质。
他仰起头。
一口喝干。
“口感有点像市面上的纯净水。”
“略带一点甜味。”
顾伞擦了擦嘴角。
“这套系统。”
“不仅能浇菜。”
“紧急情况下，还可以直接并入生活用水管网。”
“供人饮用。”
他放下杯子。
转身面对着空荡荡的舱室。
张开双臂。
仿佛在拥抱一片虚无的田野。
“这里。”
“八百平方米。”
“我会采用立体水培技术。”
“把空间利用率提高到极致。”
“一层种生菜、油麦菜。”
“二层种韭菜、空心菜。”
“这些都是生长周期短、产量高的蔬菜。”
“二十五天就能收一茬。”
“这一层舱室。”
“足够供应船上五百人每天的维生素需求。”
弹幕里有人提问。
“主播，光吃菜也不行啊？”
“没肉吃会疯的。”
“能不能养点猪？”
“楼上的别想了，养猪太占地方，而且臭死你。”
“养鱼啊！鱼菜共生！”
“对对对，我在网上看过，鱼粪可以当肥料，菜根可以净化水质！”
“再养点鸡鸭，有蛋吃！”
顾伞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建议。
【群众的智慧，有时候确实好用。】
【鱼菜共生。】
【闭环生态。】
他点了点头。
“这位网友说得对。”
“单纯的水培，需要消耗大量的营养液。”
“那是不可再生资源。”
“用完了就没了。”
“但如果加上养殖。”
“就能形成一个微型的生态圈。”
顾伞走到舱室的下层区域。
指着地面上预留的几个凹槽。
“这里。”
“我会放置高密度的养殖箱。”
“养罗非鱼。”
“这种鱼皮实，耐缺氧，长得快。”
“肉质虽然一般，但在末日，那就是顶级蛋白。”
“鱼的排泄物，经过微生物分解。”
“会被泵抽到上层的管道里。”
“成为蔬菜的天然肥料。”
“被植物净化后的水，再流回鱼缸。”
顾伞的语速加快了一些。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个画面。
“除了鱼。”
“我们还要利用垂直空间的死角。”
“在管道的缝隙里。”
“放置面包虫养殖盒。”
听到“面包虫”三个字。
弹幕里一片“呕”声。
“卧槽，吃虫子？”
“主播你认真的吗？”
“密集恐惧症犯了！”
顾伞面无表情。
“面包虫的蛋白质含量是牛肉的三倍。”
“繁殖速度极快。”
“吃的是烂菜叶。”
“产出的是优质蛋白。”
“当然。”
“如果你们实在下不去嘴。”
“这些虫子。”
“可以用来喂鹌鹑。”
顾伞指了指角落。
“那里会放十组层叠式笼具。”
“养两千只鹌鹑。”
“鹌鹑体型小，产蛋率高，噪音低。”
“比养鸡划算。”
“这样。”
“我们就有了鱼肉、虫蛋白、鹌鹑蛋、蔬菜。”
“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种植舱了。”
“这是一个诺亚方舟式的微型生物圈。”
顾伞说完。
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拿出了另一部工作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并按下了免提。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热情的男声。
“顾总！您好您好！”
“我是省农科院种苗基地的刘主任。”
顾伞对着手机说道。
“刘主任。”
“上次谈的清单。”
“我要加量。”
“罗非鱼苗，要一万尾。”
“全是公鱼，不要母的，我要让它们把所有能量都用来长肉。”
“鹌鹑种苗，两千只。”
“另外。”
“我要采购全套的昆虫孵化设备。”
“还有各种蔬菜种子。”
“记住。”
“不要转基因的。”
“我要那种能留种的老品种。”
“哪怕产量低一点也没关系。”
“重点是能一代代传下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顾总，这个量……有点大啊。”
“而且老品种的种子现在不好找。”
“价格方面……”
“你就说多少钱。”
顾伞打断了他。
“只要东西好。”
“现款结算。”
对面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按计算器。
“加上之前的设备订单。”
“还有你要的那几台大型恒温孵化箱。”
“总共……八百二十四万五千。”
“我给您抹个零。”
“八百二十万。”
直播间里瞬间安静了。
八百二十万。
买种子和鱼苗？
这简直是疯了。
顾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用抹零。”
“该赚的钱你要赚。”
“只有让你赚够了，给我的东西才不会掺假。”
“账号发过来。”
“五分钟内到账。”
挂断电话。
顾伞再次操作手机。
输入金额：.00。
确认支付。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交易成功”。
顾伞的内心毫无波澜。
【钱。】
【只是印着花纹的纸片。】
【或者是银行服务器里的一串二进制代码。】
【等到洪水淹没银行机房的那一刻。】
【这一串数字，连擦屁股都嫌硬。】
【但这一万尾鱼苗，这一屋子的种子。】
【能让五千人在绝望中活下去。】
“主播牛逼！”
“这魄力，我服了。”
“八百万说转就转，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顾伞看着弹幕。
摇了摇头。
“这不叫魄力。”
“这叫生存本能。”
他走到一根管道前。
抚摸着上面粗糙的接口。
“《无土栽培技术手册》第4章第2节提到过。”
“罗非鱼的最佳生长水温是28到30摄氏度。”
“ph值要在7.0到8.5之间。”
“溶解氧不能低于3毫克每升。”
“每立方米水体，最高可以养殖40公斤鱼。”
顾伞随口背出了一连串枯燥的数据。
没有任何停顿。
就像这些数字原本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为了维持这个系统。”
“我们需要每天投入150度电。”
“需要两个专职技术员24小时轮值。”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哪怕只是停电半小时。”
“这一舱的鱼和菜，就会全部死亡。”
“所以。”
“这不是过家家。”
“这是在走钢丝。”
直播间的观众听得一愣一愣的。
“学霸啊！”
“主播你到底是干嘛的？怎么什么都懂？”
“这记忆力绝了。”
“刚才谁说主播是骗子的？骗子能背下整本技术手册？”
顾伞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他是海洋地质学博士。
但重生前的那三年。
他在海上漂流。
为了活下去。
他逼着自己学会了所有能接触到的知识。
种地、养鱼、修电机、缝合伤口。
那些知识。
都是用血泪换来的。
验收结束。
顾伞走出了b区甲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海风依旧在吹。
但顾伞的心情。
却并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避开直播镜头。
再次打开了银行App。
看着账户余额。
那一串数字。
已经变得很短了。
刚才那八百多万转出去之后。
公司的流动资金。
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万。
而“日出号”的改造。
才刚刚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还有动力系统的检修。
还有船体的加固。
还有最重要的——武器系统。
那都是吞金巨兽。
【没钱了。】
顾伞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只海鸥。
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
【虽然每天直播带货能有点流水。】
【但那是杯水车薪。】
【想要在几个月内搞定这艘巨轮。】
【必须要有千万级，甚至亿级的稳定资金注入。】
他的脑海里。
浮现出了那张“犀牛”重型装甲车的图纸。
那是赵勇提出来的方案。
也是目前唯一的破局点。
【卖车。】
【卖那种能抗住末日冲击的堡垒。】
【只有这个。】
【能让那些富豪乖乖掏钱。】
顾伞深吸了一口气。
关掉银行App。
重新举起防抖云台。
脸上那丝凝重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那种标志性的、掌控一切的淡然。
“今天的验收直播就到这里。”
“刚才大家看到了我们的软实力。”
“也就是吃和喝。”
“但要在末日活下去。”
“光有吃的还不够。”
“你还得能跑，能抗，能冲出包围圈。”
顾伞对着镜头。
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诱导性的磁性。
“明天。”
“同一时间。”
“我会带大家去车间。”
“看一样新东西。”
“一样能让你们在洪水围城中，横冲直撞的钢铁怪兽。”
说完。
他直接切断了直播。
屏幕变成了黑色。
只留下几行意犹未尽的弹幕。
“钢铁怪兽？坦克吗？”
“主播又要搞什么黑科技？”
“别走啊！再聊五毛钱的！”
顾伞收起手机。
转身看向身后的赵勇。
赵勇一直跟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
手里提着顾伞的水杯。
“赵勇。”
“在。”
“通知老王。”
“农机厂那边谈好了吗？”
赵勇点了点头。
“谈好了。”
“他们有重型拖拉机的生产线。”
“只要稍微改一下模具。”
“就能做我们要的底盘。”
“好。”
顾伞迈步向行政楼走去。
步伐很快。
“今晚通宵。”
“我要看到第一辆原型车的框架。”
“既然没钱了。”
“那就去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