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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说……父亲是故意的?”

“是啊,姐姐这是当局者迷了。”沈令仪唇角微微上扬。

“韩世卿看着风光,实则蠢得可笑。

他当众逼走三朝老臣,在陛下眼里,可不是什么‘清正刚直’,而是‘党同伐异’、‘恃强凌弱’。

陛下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有人打着清流的名号,干排除异己的勾当。”

贤妃何等聪慧,经她这一点拨,茅塞顿开。

“妹妹的意思是……陛下本想用韩世卿制衡沈家,可韩世卿吃相太难看,反倒让陛下厌恶了他?”

“正是。”沈令仪颔首,“陛下要的是朝堂平衡,不是养一条疯狗。

令尊以退为进,既保全了自身清名,又让韩世卿在陛下心中落了下乘。”

“这一局,赢的是令尊。”

贤妃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还是妹妹看得通透。我方才是急糊涂了,只想着父亲受了委屈……”

“郑大人是三朝老臣,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辞官,不是怕了韩世卿,是给陛下递刀子呢。”

沈令仪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贤妃一眼,“不过,韩世卿如此急着上蹿下跳,姐姐不好奇是为了什么吗?”

贤妃一怔:“什么?”

沈令仪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明黄色封皮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轻轻推到贤妃面前。

贤妃低头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韩玉笙。

“这是新的选秀名单?”贤妃惊讶出声,“韩玉笙……她也要入宫?”

沈令仪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不疾不徐。

“是啊。姐姐从前见过她吧?”

贤妃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咬牙道:

“岂止见过!”

“她母亲是五姓七望崔氏嫡女,她更是七八岁起就自诩清流明月,眼高于顶!就连皇家,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百年暴发户!”

说到此处,贤妃越发恼怒:

“四年前,我奉太后懿旨筹备选秀,按制给还在南方做官的韩家发了帖子。她倒好,一封手书直接拒了!”

“还放言‘宁做寒门妻,不做帝王妾’,说后妃是‘以色侍人的物件’……

当时京中世家传为笑谈,让我在太后面前丢尽了脸面!”

沈令仪终于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这话说得好生清高。”

“可不是!”贤妃越说越气,“这才过了几年?她倒自己打自己的脸,上赶着挤进这见不得光的地方来了!当真是——”

她没说完,但那个“贱”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沈令仪静静听完,反问道:“那姐姐可曾想过,当年她为何拒绝,如今又为何改了主意?”

贤妃一愣,随即很快就想通了:

“当年韩家远在南方,山高皇帝远,她就算入了宫,也没有娘家在京城撑腰,反而成了累赘。”

“是啊,如今却是不同了。”沈令仪颔首,眸光微冷。

“如今韩世卿回京执掌都察院,韩家在朝堂上有了根基。而宫里……”

她指了指自己:“贵妃之位已定,后位却悬而未决。她这时候入宫,图的是什么,还用说吗?”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她想……争后位?”

“野心勃勃。”沈令仪淡淡道,“世家女的通病。”

贤妃听得心惊,同时却有几分不解:“那你怎么……”

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沈令仪却笑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态从容。

“急什么?有人比咱们更急。”

“韩玉笙入宫,碍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道。姐姐且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贤妃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

“你啊……”她叹了口气,“年纪比我小,心性比我稳。难怪太后总说,你是天生的皇后命。”

沈令仪笑了笑,没接这话。

……

另一边,御花园。

李景琰独自坐在湖心亭中,神色郁郁。

往日这个时候,他早该在瑶华宫了。

今日……倒也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

他让韩世卿在朝堂上弹劾沈承耀,沈令仪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若问起来,他怎么答?

说“朕是为了朝堂平衡”?说“朕并非针对沈家”?

说来说去,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景琰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回宫,却见远处小径上,一个消瘦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追赶的小太监。

眼看就要被追上,那人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皇上救命!”

李景琰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竟然是夏云舒!

昔日骄纵跋扈的侍郎千金,如今形容枯槁,一身宫女粗布,瘦得几乎脱了形。

唯有那双眼睛,潋滟着水光,怯生生地抬头望向他——

仍旧像极了初入宫时的沈令仪。

“你怎么出来了?”李景琰皱眉,“冷宫的人呢?还不把她带回去!”

小太监们连忙上前要拖人。

夏云舒膝行两步,哭得声嘶力竭却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哀求:

“皇上!云舒知道错了!云舒不该僭越,不该痴心妄想!”

“云舒不敢再求什么名分了,只求……只求能在皇上身边做个粗使丫头,端茶倒水,伺候起居。

云舒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远远看着皇上,云舒就知足了!”

她哭得真切,卑微得令人心软。

泪水从那双酷似沈令仪的眼睛里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李景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无辜。

夏家满门谋害朝廷命官、毒杀孕妇,桩桩件件都是铁案。

更何况,夏云舒当初在宫里也没少兴风作浪。

可是……那双眼睛,还能让他想起令仪刚入宫时的样子。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罢了,朕便拉你一把。”

夏云舒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她赢了!她赌对了!

只要她够卑微,够可怜,这个男人就会心软!

“谢皇上恩典!”夏云舒连连叩首,心中升起了希望,“云舒定当尽心服侍皇上,将功折罪!”

李景琰却只是淡淡一笑:“好啊,既然你诚心悔过……传朕旨意,封夏氏为常在,赐居翠微轩偏殿。”

常在?!

夏云舒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以为自己起码也能混个贵人!

不甘在胸口翻涌,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但夏云舒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磕头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头,抬起来。”

夏云舒依言抬起脸。

李景琰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轻蔑。

“你该庆幸。”李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庆……庆幸什么?”夏云舒颤声问。

“庆幸你这双眼睛,像极了贵妃。”李景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以后安分些,别弄脏了这双眼睛。”

说完,他松开手,拂袖而去,连头都没有回。

夏云舒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叩头谢恩,声音柔顺到骨子里:“臣妾谨遵圣谕。”

可是,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眼底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在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一件替代品,一件玩意儿,用来宣泄皇帝对沈令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可是……那又怎样?

夏云舒慢慢站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膝盖。

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没了娘家,没了靠山,在这宫里要想活下去,就得忍!

忍到能报仇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