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京城东市,繁华如沸。
太白居天字号包厢内,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坐在主位的沈思宇一身蜀锦长袍,腰间挂着极为招摇的金镶玉佩,满脸通红,醉眼迷离。
自从搭上了长公主这条线,手里有了大把挥霍不尽的银子,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众星捧月的侯府嫡长孙时光。
不,比那时候更风光!
那时候还有祖母管着,如今断了亲,他反倒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怎么快活怎么来。
“沈兄,今日这顿的酒席,真是让兄弟们大开眼界啊!那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啧啧,怕是要百两银子吧?不愧是承恩侯府的排场啊!”
“百两?翻个倍还差不多!”沈思宇大着舌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酒杯拍在桌上,狂妄道:
“承恩侯府算什么?那都是老黄历!老太婆守着那点棺材本抠抠搜搜,以后等我上位,才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
众人一阵哄笑,心思各异,但为了蹭这顿酒,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这时,一个平日里和他玩得颇好的公子哥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沈兄,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听说这东市新开了一家‘聚宝斋’,是个从江南来的大商户,手里有不少稀罕宝贝。
这老板是个外地人,看着精明实则最好忽悠,咱们去给沈兄掌掌眼?”
“哦?还有这样的事?”沈思宇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大手一挥:“走!去瞧瞧!若真有宝贝,本公子全包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东市最显眼的位置,“聚宝斋”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铺子装修得极为雅致,进门便是淡淡的檀香,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然而,刚跨进门槛,一个背着黑炭的卖炭翁正巧往外走,背篓不慎蹭到了沈思宇的衣角。
“啊,你没长眼睛啊!”
沈思宇嫌恶地后退一步,看着袍角那一抹黑灰,顿时勃然大怒,抬脚就将那瘦骨嶙峋的老人踹翻在地。
“对不住,公子对不住……”卖炭翁趴在地上不住磕头,浑身发抖。
“对不住有用还要王法干什么?”沈思宇居高临下,指着那老人的鼻子骂道:
“你知道爷这身衣裳多少钱吗?!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连爷的一根线都赔不起!滚!别在这儿脏了爷的眼!”
“哎哟,听见少爷的话了吗,还不快滚?!”掌柜的是个中年胖子,名唤钱三,见状连忙让人将卖炭翁赶走,这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哟,这位公子爷消消气,小店刚开张,那送炭的不懂事。您里面请,上好的龙井给您备着!”
沈思宇被捧得舒服了些,大摇大摆地坐下,眼神挑剔地扫过架子上的东西:
“掌柜的,你这店里怎么尽是些破铜烂铁?就没有点真正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钱三眼珠一转,故意露出一丝为难,上下打量了沈思宇一眼:
“这……公子,好东西自然是有的。只是那都是镇店之宝,轻易不示人。况且……”
沈思宇最受不得这种眼神,酒劲上涌,一拍桌子:“只是什么?怕本公子买不起?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够不够看你那破烂宝贝?”
周围的狐朋狗友立刻起哄:“就是!沈兄可是长公主的座上宾,你也敢狗眼看人低?”
钱三见状,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嘴脸,连连作揖: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恕罪,恕罪!既然公子这般豪气,那小人就破例,请出那件宝贝给公子掌掌眼!”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走了出来。
他动作极轻,仿佛捧着的是身家性命。
锦盒放在桌上,钱三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打开。
刹那间,温润的光芒溢满室。
只见锦盒内躺着一柄白玉如意,通体洁白无瑕,雕工更是巧夺天工,九条神龙盘旋其上,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龙鳞的纹路。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是好东西啊!绝品!”
“九转玲珑白玉如意!”沈思宇也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前朝宫廷旧物?!”
他在侯府耳濡目染多年,多少有点眼力劲,这东西一看就非凡品。
若是买下来送给长公主……或者是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那该是何等的排面?
钱三连连拱手,神色凝重,从锦盒内层取出一张当票:
“沈公子好眼力。这确实是前朝至宝,乃是一位贵客因急用钱才典当在小店的,当金八万两,明日就要来赎回。
这东西太贵重,咱们只可远观,不可上手把玩。若有闪失,就是把小店卖了也赔不起啊。”
若是钱三不说这话,沈思宇或许看两眼也就罢了。
可这“不可上手”四个字,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了沈思宇那膨胀的自尊心上。
他的狐朋狗友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沈兄,这掌柜的是瞧不起你啊。你是谁?长公主的座上宾!什么东西摸不得?”
沈思宇脑子一热,一把推开钱三:“笑话!本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是真摸坏了,赔你十个便是!”
说罢,他伸手就去抓那柄玉如意。
钱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身子看似阻拦,实则巧妙地让开了一个空隙。
那玉如意的手柄上,早已被涂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西域滑油,遇热即化。
沈思宇的手刚触碰到那玉如意的柄部,只觉得入手处滑腻异常,就像是抓了一条活泥鳅。
“呲溜——”
玉如意根本不受控制,直接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价值连城的宝贝坠落。
“啪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
那柄九转玲珑白玉如意,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地残渣。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沈思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酒瞬间醒了一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显得滑稽又可笑。
“我的如意!!”
刚才还一脸谄媚的钱三,此刻如同死了爹娘一般,扑到地上捧起那些碎片,面如死灰,哭天抢地:
“杀千刀的啊!我都说了不能碰,不能碰啊!这可是八万两银子的宝贝啊!你要了我的命啊!”
沈思宇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窖。
“你……你讹人!”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反咬一口,“不是我摔的,是你这东西上面有油!”
钱三瞬间收起哭声,站起身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谄媚,只剩下一片狰狞的狠戾。
“有油?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本就温润!大家都看着呢,是你自己非要抢着拿!如今摔碎了想赖账?”
“我……我是长公主的人!你敢动我?”沈思宇双腿打颤,只能搬出靠山。
“长公主?”钱三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哗啦——”
店铺的大门瞬间被关上,十几个五大三粗、手持棍棒的打手从后堂冲了出来,个个满脸横肉,将沈思宇等人团团围住。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告到御前,打碎东西也要赔!
来人,给我打!打到他把钱吐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