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日,青州城。这座鲁中重镇,如今已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城头上飘扬的还是大明的旗帜,但城内的所作所为,与土匪窝子无异。刘泽清自去年率部驻守青州以来,便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朝廷的命令?不过是废纸一张。
十五万大军——这个数字听起来威风凛凛,但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其中的水分大得惊人。
真正称得上“军队”的,不过数千人。这些人有战马,虽然只有数百匹;有盔甲,虽然多半锈迹斑斑;有钢刀,虽然缺口累累。他们是刘泽清的老底子,跟着他鱼肉百姓多年,早就忘了当兵的本分。
至于其余那十四万多人——有的是溃败的逃兵,有的是收编的流寇,更多的是从乡下强拉来的壮丁。他们身着各色破烂衣裳,拿着锄头、木棍、生锈的长矛,甚至还有拿着菜刀的。这样一支队伍,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穿着各色破烂衣裳的乌合之众。
但这并不妨碍刘泽清在青州作威作福。
每天都有百姓被抢,每天都有女子被辱。刘泽清的部下打着官军的旗号,下乡“征粮”,其实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交不出粮的,轻则一顿毒打,重则直接砍头。稍有姿色的女子,无论婚否,都难逃毒手。有反抗的,全家被杀,房屋被烧。
青州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最近几天,情况有了新变化。一批批从登州、莱州、即墨等地逃来的豪绅官吏,涌入了青州城。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有的丢了家产,有的死了家人,有的甚至只身逃出。但无论多狼狈,他们随身携带的箱笼里,都装满了金银细软。
“刘总兵!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那自称为明月王国的贼寇,抢占我们的田地,抄没我们的家产,还杀我们的家人!简直无法无天!”
“刘总兵手握十五万大军,一定能剿灭这股贼寇!”
刘泽清坐在总兵府的大堂上,翘着二郎腿,听着这些昔日趾高气昂的豪绅们哭诉,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他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本总兵知道了。那什么明月王国的贼寇,不就是几万人嘛,本总兵麾下十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豪绅们如获大赦,纷纷献上带来的金银,有人甚至当场许诺,只要刘泽清剿灭贼寇、帮他们夺回家产,愿意献出一半家财作为酬谢。
刘泽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诸位放心,待本总兵整顿好兵马,立刻出兵,把那什么明月贼寇杀个片甲不留!”
豪绅们千恩万谢地退下。当晚,青州城内大摆筵席,刘泽清与这些豪绅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登州、莱州、即墨,明月王国的军队正在集结。
二月二十六日,青州以南五十里,明月军大营。刘旭与李定国所部成功会师。中军帐内,刘旭看着舆图,李定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惭愧之色。
“陛下,臣无能,前番遭遇突袭,损失近千弟兄……”
刘旭摆摆手:“不必自责。刘泽清有十五万人,猝然相遇,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这笔账,咱们一会儿就跟他算。”
他指着舆图上的青州城:“据侦察兵回报,刘泽清的主力就在青州城内及周边,号称十五万,实则乌合之众。真正的精锐不过数千,其余都是强拉的壮丁和收编的流寇,毫无战力。”
李定国道:“臣愿为先锋,戴罪立功!”刘旭笑了笑:“不急。这次,咱们一起。”
他走出帐外,望着汇合在一起的五万大军,心中涌起豪情。五万明月军,一百门明月六磅炮,五十门加农炮,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粮草——这就是他用来对付十五万乌合之众的本钱。
“出发!目标青州!”
消息传到青州时,刘泽清正在府中与新纳的小妾调笑。
“什么?那明月贼寇来了?”他腾地站起身,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兴奋的光芒,“来得好!本总兵正愁没地方立功呢!”
逃来的豪绅们却有些忐忑:“刘总兵,听说那明月贼寇的火器十分厉害,咱们是不是……”
刘泽清不屑地打断他:“火器厉害又怎样?本总兵有十五万大军!他们才多少人?五万!五万对十五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当晚,青州城内再次大摆筵席。豪绅们轮番敬酒,预祝刘泽清旗开得胜。刘泽清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保证:“诸位放心,待本总兵凯旋归来,一定帮你们夺回家产!到时候,那些贼寇的脑袋,本总兵给你们当夜壶!”
众人哄堂大笑。
三月五日,青州城北二十里,平原之上。两军相遇。刘泽清骑在马上,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大军”。十五万人马铺天盖地,看起来确实声势浩大。但走近了看,那些所谓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只是根木棍。
刘泽清本想耀武扬威一番,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支军队身上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是什么军队?深灰色的军装,整齐划一,在阳光下如同一片钢铁森林。手中的燧发枪,枪刺闪着寒光。队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可怕的是阵前那一百多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十五万大军。
刘泽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但已经来不及了。对面阵中,令旗一挥。
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炮弹呼啸着砸进刘泽清的队伍中,掀起一片片血雾。有人被直接砸成肉泥,有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脑袋,有人被炸飞的手臂还在空中飞舞。
“冲!给我冲!”刘泽清嘶声大喊,“冲到他们面前,他们就完了!”
十五万人开始向前涌动。那景象确实惊人——黑压压的人潮,如同涨潮的海水,向明月军的阵地席卷而来。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炮火和枪弹。
第一轮炮击刚刚结束,第二轮又开始了。开花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每一次都带走数十条性命。那些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壮丁们,有的直接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干脆跪地求饶。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刘泽清的亲兵挥舞着刀,砍杀那些后退的逃兵,逼迫他们向前冲锋。
终于,最前面的冲锋队伍进入了燧发枪的射程。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千人应声倒地。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又倒下一片。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再倒下一片。
三段击——明月军的标准战术。前排射击后退后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后排准备。轮番不断,枪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茬一茬地收割着生命。
刘泽清的“大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被强拉来的壮丁扔下武器就跑,那些收编的流寇比谁跑得都快,就连刘泽清的老底子,也开始动摇。
“稳住!都给我稳住!”刘泽清嘶声大喊,但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枪炮声和惨叫声中。
他调转马头,准备先退一步再说。
就在这时,几发开花炮弹呼啸着飞来。
轰——
刘泽清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在空中翻滚着,看见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但那匹马已经不见了半边身子。
然后,他看见地面越来越近。
砰。
意识陷入黑暗。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刘泽清的队伍彻底崩溃了。十五万人如同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有人扔掉武器,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追!”刘旭一声令下,五万明月军全线出击。但追击的命令后面,紧跟着另一道命令:“投降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深灰色的浪潮席卷过战场。那些跪地投降的,被喝令放下武器,抱头蹲好;那些还在逃跑的,被追上后一刀砍倒;那些试图反抗的,直接被燧发枪齐射打成筛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夕阳西下时,战场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刘泽清部士兵。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毙敌两万余人,俘虏八万三千余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粮食、兵器无数,剩余的都跑了。刘泽清的尸体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凭身上的盔甲辨认。
明月军伤亡五百余人,五万对十五万,近乎完胜。
刘旭骑在马上,望着满地的俘虏和尸体,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些人,很多也是穷苦百姓,是被强拉来的壮丁,是活不下去才投军的流民。他们手上或许沾着血,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刘泽清这样的军阀,是那个腐朽透顶的朝廷。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暂时看管这些俘虏,以后全部拉去开荒。作恶多端的,查清罪行后严惩。”
“遵旨!”
三月七日,青州城下。城头上的守军早已望风而逃,城门大开。城内那些曾经大摆筵席的豪绅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城门口,瑟瑟发抖。
刘旭骑马入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全部拿下,查封家产,等候审判。”他淡淡下令。
身后,明月军鱼贯入城,迅速占领府衙、军营、仓库。当晚,青州城内的百姓们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个鱼肉他们多年的刘泽清死了,那些逃来青州的贪官豪绅,全被抓了。
有人不敢相信,悄悄打开门缝往外看。街上确实没有了那些横行霸道的兵痞,只有一队队深灰色军装的士兵在巡逻。他们看见百姓,只是点点头,继续前行。
有人壮着胆子走到街上,问一个士兵:“军爷,刘泽清真的死了?”
那士兵笑了笑:“死了,被咱们陛下的炮炸死的。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那人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们知道青州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