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曾经那双锐利如剑、燃烧着疯狂战意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他抱着那柄黝黑长剑，但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灵光黯淡，如同废铁。
原本化神后期的修为，如今跌落到元婴初期，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根基受损严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容貌清秀，不算绝色，但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她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绝，脸上满是担忧。
“萧大哥，你慢点，小心台阶。”少女声音轻柔，如同春日的微风。
萧绝仿佛没听见，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涣散。
裴寂和陌鸢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绝，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萧前辈？”陌鸢小声问，“他怎么……”
裴寂眼神微凝。
他知道萧绝被“戮心魔种”反噬，剑心崩溃，但天机谷主和冰璃仙子不是带他回天机谷治疗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治疗的效果并不好。
萧绝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停下脚步，看着裴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倒是那绿裙少女，看到裴寂和陌鸢时，眼睛一亮。
她认出了裴寂——如今裴寂剑尊的名号早已传遍中域，他的画像虽然不多见，但一些大势力内部都有流传。少女显然见过。
“您……您是裴寂前辈？”少女惊喜道，随即又看向陌鸢，“这位就是陌鸢姐姐吧？”
陌鸢眨眨眼：“你认识我们？”
少女连忙松开搀扶萧绝的手，对着两人恭敬行礼：“晚辈苏浅，见过裴前辈、陌鸢姐姐。晚辈是冰雪神宫外门弟子，曾有幸在冰璃师叔身边侍奉过一段时日，听师叔提起过二位。”
冰雪神宫？冰璃仙子的人？
裴寂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苏浅直起身，看了眼身边的萧绝，眼神黯淡下来：“冰璃师叔将萧大哥带回天机谷后，谷主虽尽力救治，但萧大哥剑心受损太重，神魂又遭魔种侵蚀，始终无法恢复。三个月前，萧大哥坚持要离开天机谷，说要去寻找‘剑心重生’之法。师叔不放心，便让晚辈跟随照料。”
原来如此。
陌鸢看向萧绝，心中有些同情。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强大的剑痴，如今却……
“萧前辈，你还好吗？”陌鸢轻声问道。
萧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陌鸢脸上，依旧空洞，但似乎多了一丝波动。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剑……断了。”
剑断了？
指的是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的黑剑，还是……他的剑道？
裴寂看着萧绝，忽然道：“你体内魔种已除，剑心虽损，但根基尚在。为何自弃？”
萧绝身体一震，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没有剑心的剑修……算什么剑修？”
“那就重塑剑心。”裴寂淡淡道。
“重塑？”萧绝苦笑，“谈何容易……”
“所以你就这副鬼样子？”裴寂语气转冷，“让一个女子跟着你，四处流浪？”
这话说得不客气。
苏浅脸色一白，连忙道：“裴前辈，不怪萧大哥，是我自愿跟着他的。萧大哥救过我的命，我想帮他……”
“帮他？”裴寂看向她，“你一个金丹期，能帮他什么？拖后腿吗？”
苏浅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微红。
陌鸢扯了扯裴寂的袖子：“师尊，你别这么说嘛……”
裴寂没理她，继续看着萧绝：“你若还有一分剑修的尊严，就不该如此。”
萧绝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道：“我在找……‘洗剑泉’。”
洗剑泉？
裴寂和陌鸢都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位于西漠深处的一处神秘泉眼，有洗练剑心、重铸剑魂的神效。但千百年来，找到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只是传说。
“找到又如何？”裴寂问。
“若能以洗剑泉洗去心魔残留，或许……”萧绝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裴寂看着他，忽然道：“洗剑泉在西漠‘死亡沙海’深处，危机四伏。以你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
“那也要去。”萧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决绝，“要么重铸剑心，要么……死在那里。”
苏浅急道：“萧大哥，你别这么说！我们可以慢慢找办法，不一定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浅儿。”萧绝第一次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我不！”苏浅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说过要一直跟着你，帮你找到洗剑泉的！萧大哥，你别赶我走……”
两人一个执意要独自赴险，一个死活要跟着，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陌鸢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拉了拉裴寂的袖子，小声道：“师尊，萧前辈这样，确实很危险。要不……我们帮帮他？”
裴寂看向她：“你想帮他？”
“嗯。”陌鸢点头，“萧前辈虽然以前想杀你，但那是被魔种控制。而且他好歹也是对抗归墟殿的盟友，现在落难了，我们能帮就帮一点嘛。”
裴寂沉默。
“师尊？”陌鸢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裴寂收回目光，淡淡道：“洗剑泉的位置，百晓楼或许有线索。先进去打听。”
这就是答应帮忙了。
陌鸢一喜：“谢谢师尊！”
苏浅也连忙行礼：“多谢裴前辈！”
萧绝看着裴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四人一起走进百晓楼。
楼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显然是用了空间阵法。第一层是公共区域，摆满了桌椅，不少修士正在这里交换情报或闲聊。墙上挂着巨大的任务榜，上面滚动着各种委托和悬赏。
更高层则需要权限或支付灵石才能进入。
裴寂直接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息在化神中期，显然是百晓楼的管事。
“前辈需要什么情报？”老者笑呵呵问道。
“洗剑泉的确切位置。”裴寂开门见山。
老者笑容不变：“洗剑泉啊……这可是热门情报。不过抱歉，本楼目前没有确切位置，只有一些零散的线索和传闻，需要客人自行甄别。”
“线索也行。”裴寂道。
“好。”老者取出一枚玉简，“这里是从不同渠道收集的、关于洗剑泉的三十六条线索，真假难辨。售价一千中品灵石。”
一千中品灵石，就买一堆真假难辨的线索？
陌鸢咋舌：“这么贵？”
老者笑道：“姑娘，洗剑泉的情报本就稀少，这些线索可是本楼花费数十年收集整理的，绝对值这个价。”
裴寂没废话，直接付了灵石。
接过玉简，神识扫入。
玉简里记载的信息确实繁杂，有说洗剑泉在死亡沙海某座移动沙山之下的，有说在绿洲幻境之中的，还有说需要特定时间、特定天象才会出现的……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另外，”裴寂收起玉简，“打听一个人。”
“谁？”
“酒痴道人。”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酒痴道人？那位神出鬼没、嗜酒如命的散修？”
“不错。”
“这位的情报……”老者沉吟道，“本楼确实有一些，但不多。而且价格不菲，需要五千中品灵石。”
裴寂再次付钱。
老者取出一份更薄的玉简：“酒痴道人，真实姓名不详，来历不详。修为疑似合体期，具体不明。擅长酿酒、阵法、遁术。最近一次公开现身是在三个月前，于南疆‘醉仙坊’与人斗酒，喝了三天三夜，将醉仙坊百年窖藏喝空大半后飘然离去。行踪不定，无固定居所。”
就这？五千灵石？
陌鸢都替师尊肉疼。
裴寂却没什么反应，收起玉简，又问：“木属性本源宝物，或者特殊木系体质、天赋者的相关情报，可有？”
老者这次摇头：“本源宝物太过稀有，本楼没有相关情报。至于特殊木系体质……倒是有一些，但大多都是低级灵体，不值得前辈关注。”
意料之中。
裴寂不再多问，带着陌鸢离开柜台。
萧绝和苏浅也跟了上来。
“裴前辈，接下来……”苏浅小心翼翼地问。
“先找个地方，整理线索。”裴寂道。
四人上了百晓楼三层，这里提供静室租用，有隔音和防护阵法，适合私密交谈。
租了一间静室，关上门，开启阵法。
裴寂将那枚关于洗剑泉的玉简递给萧绝：“你自己看。”
萧绝接过，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线索太多，太杂。”
“所以需要甄别。”裴寂道，“你对剑道感悟最深，试试用剑心感应，哪些线索与‘剑’有关联。”
萧绝依言尝试。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抚过玉简，一丝微弱的、破碎的剑意缓缓探出，融入玉简之中。
许久，他睁开眼，指向其中三条线索。
“这三条……让我破碎的剑心，有微弱共鸣。”
裴寂看了一眼。
三条线索分别是：
一、死亡沙海深处，月圆之夜，有剑鸣自流沙之下传出。
二、沙海绿洲‘幻月湖’，湖底有古剑残片，疑似与洗剑泉有关。
三、西漠剑修世家‘欧阳家’，祖传一副‘洗剑图’，据说标注了洗剑泉的大致方位。
“欧阳家？”陌鸢好奇，“很厉害吗？”
苏浅解释道：“欧阳家是西漠第一剑修世家，家主欧阳擎天是化神后期剑修，据说已经触摸到合体门槛。不过欧阳家行事低调，很少参与外界纷争。”
裴寂看向萧绝：“你打算从哪条线索入手？”
萧绝沉吟片刻：“欧阳家距离最近，先去那里看看。若能得到‘洗剑图’，或许能省去很多麻烦。”
“也好。”裴寂点头，“何时动身？”
“明日。”萧绝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还在缓慢下跌，剑心破碎的伤势在不断恶化。若不能尽快找到洗剑泉，恐怕撑不了多久。
“师尊，我们要跟萧前辈一起去吗？”陌鸢问。
裴寂还没说话，苏浅就连忙道：“陌鸢姐姐，裴前辈，你们能一起去吗？萧大哥现在这样，我实在不放心……西漠那边又很乱，死亡沙海更是危险……”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陌鸢心软，看向裴寂：“师尊，要不我们就陪萧前辈走一趟吧？反正我们也要找木源碎片，西漠那边说不定也有线索呢？”
裴寂看着陌鸢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眼萧绝和苏浅。
最终，点头：“可以。”
“太好了！”陌鸢开心道。
苏浅也松了口气：“多谢裴前辈！多谢陌鸢姐姐！”
萧绝看着裴寂，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又欠你一次。”
“不必。”裴寂淡淡道，“顺手而已。”
商议定下，四人离开百晓楼。
回客栈的路上，陌鸢兴致勃勃地和苏浅聊着天。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很快就熟络起来。
“浅儿，你和萧前辈是怎么认识的呀？”陌鸢好奇地问。
苏浅脸一红，小声道：“一年前，我在北域执行宗门任务时，遇到一头元婴期的寒冰妖狼，差点丧命。是萧大哥路过，一剑斩了妖狼，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剑痴萧绝……”
“英雄救美啊！”陌鸢眼睛一亮，“然后你就喜欢上萧前辈了？”
“陌鸢姐姐！”苏浅脸更红了，“你别乱说……我只是想报答萧大哥的救命之恩。”
“哦~报恩~”陌鸢拖长声音，促狭地笑，“然后就跟人家私定终身，不离不弃了？”
“没有私定终身！”苏浅急得跺脚，“萧大哥他心里只有剑，根本不懂这些的。我只是……想陪着他，帮他恢复。”
陌鸢看着苏浅羞红却坚定的脸，心中感慨。
这姑娘，对萧前辈是真心的。
只是萧前辈那个剑痴，能明白她的心意吗？
走在前面的裴寂，听着身后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眉头微蹙。
鸢儿似乎……对萧绝和苏浅的事很感兴趣？
还聊得这么开心？
他忽然停下脚步。
陌鸢正聊得起劲，没注意，一头撞在他背上。
“哎呀！”她捂着鼻子，“师尊，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裴寂转身，看着她：“聊完了？”
陌鸢眨眨眼：“还没……”
“回去再聊。”裴寂牵住她的手，“该吃饭了。”
“哦。”陌鸢乖乖应声，对苏浅吐了吐舌头，“浅儿，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陌鸢姐姐。”苏浅笑着挥手。
回到客栈，房间内。
陌鸢还在回味刚才的八卦：“师尊，你说萧前辈对浅儿有没有意思啊？我看浅儿那么好，又温柔又体贴，萧前辈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裴寂倒了杯茶递给她：“别人的事，少操心。”
“我这不是好奇嘛。”陌鸢接过茶，喝了一口，“而且我觉得，萧前辈要是能和浅儿在一起，说不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爱情的力量很伟大的！”
裴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你觉得苏浅很好？”
“嗯！”陌鸢点头，“温柔，善良，长得也清秀，对萧前辈一心一意。多好的姑娘啊！”
“哦。”裴寂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陌鸢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微妙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不过萧前辈那个性子，确实有点难搞。整天就知道剑啊剑的，跟块木头似的。浅儿跟着他，也挺辛苦的……”
“鸢儿。”裴寂忽然打断她。
“嗯？”陌鸢抬头。
裴寂看着她，缓缓道：“你觉得，是苏浅对萧绝好，还是……我对你好？”
陌鸢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师尊，你这是在跟萧前辈比吗？”
裴寂不语，但眼神分明写着：快说。
陌鸢忍住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甜甜道：“当然是师尊对我最好了！天下第一好！”
“真的？”
“比真金还真！”陌鸢竖起三根手指，“师尊又帅又厉害，还会吃醋，还会哄我，还会给我买好吃的……萧前辈哪里比得上嘛！”
这话说得裴寂心里舒坦了。
他脸色稍缓，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就好。”
陌鸢偷笑。
“对了师尊，”陌鸢忽然想起什么，“我们明天跟萧前辈他们一起去西漠，路上会不会有危险？归墟殿的人会不会趁机找麻烦？”
提到归墟殿，裴寂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若敢来，便杀了。”
语气平淡，却杀气凛然。
陌鸢靠在他肩上：“嗯，有师尊在，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天机城的灯火渐次亮起，繁华喧嚣。
窗内，两人依偎在一起，温馨宁静。
但这份宁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西漠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第2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