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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潭村回到云溪村的路上,左静列坐在车上,靠着车窗发呆。

这次她倒也不用那么着急的回先遣队。

有了云溪村的阵法原材料和预制阵法模块供应,阵法修缮速度快得不像话,之前被薛兆良耽误的工期不仅全部追回来,还超出了原定进度。

因此任镇虏亲自批了左静列一周休假。

“自己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休假,把事情做好!”

等车子在村口停稳的时候,左静列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这人有个特点,一旦想通了某件事,行动力比谁都快。

年轻时跟着师傅学阵法,别的师兄弟还在背基础阵纹,她已经熬夜把整套二阶聚能阵的走线方式全拆解了一遍。

后来跟师门闹掰远走青云城,别人都觉得一个女人单枪匹马闯荡阵法圈子是找死,她硬是靠着一手过硬的技术在青云城站稳了脚跟。

年轻时不缺乏从头学起的勇气,怎么年老后反而瞻前顾后了?

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回到村里,左静列先去学堂门口转了转。

她看着这帮孩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荒诞。

自己这把年纪去跟一群小屁孩挤一张操作台,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不学,以后协会成立起来,她这个当会长的连灵膳的基本原理都讲不明白,那才是真丢人。

与其将来丢人,不如现在把脸揣兜里。

想通了这层,她转身就往村委会走。

推开村长办公室的门,李致远正翻看河湾新城的施工进度表,抬头看见是她,笑着放下手里的文件。

“左大师,清潭村那边看得怎么样?青烟那丫头没藏私吧?”

藏什么私?这后辈这么优秀,老人家既欣慰又有压力啊。

左静列这么想着,还是直奔话题:“村长,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去学堂报个灵膳入门班。”

李致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得很,把门口路过的办事员都吓了一跳,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左大师,你怎么突然想起学做菜了?”李致远笑够了,明知故问道,

“你那手阵法功夫,整个青云城都挑不出几个比你强的,还用得着跟一帮孩子抢灶台?”

“村长,你就别给我留面子了。”左静列语气难得的坦诚,

“我去清潭村看了一圈,又碰上闻人泰那家伙也在那取经,大伙都在往前冲,我这边阵法师协会连个影子都没有。再磨蹭下去,河湾新城的好地段全让别人占了。”

“我这不是冲动,是想明白了,您也别劝了。”

老村长打量她片刻。

算上这次,左静列近期来过云溪村三次。

第一次来是先遣队的名义谈阵法材料合作的,那时候她的态度还是带有考察的意味,结果被村里的阵法师流水线理论给震碎了三观,态度一百八十度调转,求着云溪村合作。

第二次来是加深合作的,顺带推进阵法师协会相关合作,结果先被言知舟院士炸了一遍,后又受何震修刺激,合作主动权全部丧失,渐渐成了依附地位。

这是第三次。

所谓事不过三,现在左静列能够彻底抛下脸面,性子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将来到底都是云溪村人,是一家人。

别人把脸面豁出去,作为一家人自然是要接住,不能让面子落地。

老村长怀带着笑意道:

“左大师你似乎误会了,学灵膳不是非要和孩子们挤在一起。”

“您有心学,竹林大阵里有专门的幻境课堂,一对一教学,进度自己掌控。理论学完了,夏长风和夏禾那边都会配合实操指导,村里再给您单独配一间厨房练手。”

左静列怔住。

她怎么忘了竹林大阵的幻境功能。

上次陈默晴在她面前演示过整套推演流程,五千次碰撞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完了,她当时只顾着震惊算力碾压,根本没往教学功能上想。

那点残存的赴死般悲壮瞬间烟消云散。

合着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演练了半天被小屁孩围观的厚脸皮修炼法全是白费功夫,村里压根就没打算让她丢这个人。

左静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感激有,松了口气也有,但更多的是那种被人算得死死的感觉。

算了,不想了。

上了贼船还琢磨船是怎么造的,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左静列出了村委会,脚步比来时更着急。

她得回去把灵膳的学习计划排进日程表里,协会筹备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远远看见学堂后山的竹林时,她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虽然不是跟小屁孩挤大课,但说到底,她这把年纪还是得从头学做菜,同样是个不小的挑战。

......

与此同时,北麓。

这地方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梧桐岭集的乔松年在上头不断煽风点火,圆砂市和白凤市在背后远程角力。

今天你的商队被劫,明天我的哨卡被烧,后天又冒出第三方势力同时嫁祸两边。

大大小小的势力在这潭浑水里抢地盘、吞资源、报私仇,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敢收手。

混乱本身成了一种生意,有人趁乱发财,有人趁乱上位,还有人趁乱杀人。

可混乱这东西对于强者来说是指缝里的流沙,轻轻一攥就能捏成武器。

对于弱者来说却是吞人的泥沼,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些连名字都没人会刻意去记的小地方,在北麓数不胜数。

它们不像梧桐岭集那样有城墙有守备队,也不像铁犁堡那样有靠山有资源,就是近百户人家凑在一起靠着几片薄田几座荒山过日子。

一年到头勉强糊口,遇上天灾人祸能撑就撑,撑不过就散。

北麓的秩序从根上就是歪的,百年来没有人管过这些地方,它们自己长自己灭,像荒野里的杂草,活着全靠命硬。

石湾寨就是其中之一。

寨子不大,整个寨子不算老弱妇孺也就四百来号人,能拿得起兵刃的青壮勉强凑出几十个。

老寨主陶成罡是三阶中期的修为,在这片荒野里算不上顶尖但对付寻常二阶猎荒队绰绰有余。

他年轻时受过内伤修为停滞多年,靠着谨慎和低调硬是守了石湾寨几十年没出大岔子。

但北麓这地界,谨慎挡不住贪婪。

两天前一队猎荒者越界闯进石湾寨的地盘,偷挖寨子后山新发现的几亩成熟的药田,被巡逻的青壮发现后非但不退反而动了手。

陶成罡带人赶到跟对方领头的硬撼了几个来回。

本就不及对方年轻力壮,又遭暗算,最终撑着最后一口罡气把对方逼退。

但经脉再度重创,连日来卧床不起,寨子的主心骨一倒底下的恐慌就压不住了。

消息传得比秃鹫还快。

石湾寨后山有药田,寨主重伤,寨子里没几个能打的,这三条信息顺着荒野上的风一吹,附近几支散兵游勇的猎荒者小队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饿狼全围了过来。

石湾寨议事堂里,寨民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去处。

陶成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争吵声,撑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夜色渐渐压下来。

石湾寨寨墙外,几支猎荒者小队已经摸到了附近。

寨子里仅存的青壮举着火把守在寨门前。

火光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寨子围拢,等最后一段火把燃尽,这寨子的命数大概也到头了。

就在火把将熄未熄的当口,寨墙上放哨的人忽然指着远处。

几十道黑影从山道那边疾驰而来,没有打火把,速度却极快,眨眼就到了寨子近前。

守在寨门前的青壮本能地举刀戒备,领头的男子翻身下地,开口问道:

“你们寨主在不在?西麓商队,路过此地,听说了你们寨子的事,过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寨民们面面相觑。

这年头北麓还有人主动帮别人?

怕不是又一批趁火打劫的。

罗金译看出对方的戒备没有强行入寨,直接从怀里掏出几枚丹药递了过去:“这是治内伤的药,先给你们寨主服下。我们就在寨墙外扎营,有事喊一声就行。”

寨子里的老人接过丹药,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了议事堂。

没过多久里面传出一阵惊呼,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陶成罡扶了出来。

罗金译站在寨门外没动,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陶成罡扶着寨门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石湾寨?”

罗金译的回答很简单:“我们商队以后要长期在这片区域做生意,路过顺手搭一把,你倒了我生意也不好做。”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寨门。

罗金译带着人进了石湾寨。

接下来两天天,罗金译带人帮石湾寨把被破坏的寨墙全部加固,又从商队的物资里匀出一批干粮和常用丹药留给寨民。

当然这些付出都用石湾寨产出的药材按价抵扣。

陶成罡的伤势在丹药调理下渐渐稳住,虽然内伤难愈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他好几次想开口问罗金译到底图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第三天罗金译告辞要走,陶成罡送到寨门口终于问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罗金译停下脚步侧过身,说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交朋友,求一个稳定。你活得越好,我们就赚得越多,这个道理不难懂。”

陶成罡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北麓这片烂泥潭里突然冒出一个讲规矩的商队,谁都会觉得不真实。

但他们救了寨子的命,给了寨民们一条活路,光凭这点他就欠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离开石湾寨后,罗金译继续带人往周边走访,一处处散落在山坳里的小聚落走下来。

有同样被别有用心之人围困时他们及时出现帮对方解围,有寨子闹粮荒他们用平价粮交换当地特产,有聚落之间结了血仇他们在中间调解顺带卖了一批建材帮双方各自修了蓄水池。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就在这些散落的聚落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商队正慢慢趁着混乱扎下根来。

......

白凤市城南的那座死火山,此刻正笼罩在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里。

山口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空腔里,数不清的飞禽的尸骸投入其中。

白天屹站在火山口边缘,他身后的黑袍人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合,似乎在感应火山深处的某种律动。

“北麓那边的捕鸟队,进度慢了。”黑袍人说道。

白天屹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进度慢了,派去西麓的那支小队被擎天山脉同盟抓了现行,人虽然通过关系捞回来了,但西麓那条线短期内不能再用。

贺天阔尊者点名考察云溪村的消息他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一个被尊者盯上的新兴势力,不是明智之举。

白天屹无奈道:“西麓那边先搁置。”

“我已经让人以禽肉类加工商的身份从青州其他城市收购家禽和低阶飞禽,品阶虽然不高,但数量够多。”

黑袍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火山深处的蠕动声越来越明显。

那股暗红色的光晕在尸骸堆叠的底部缓缓涌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收缩舒张。

灰袍人加快了搬运的速度,栈道上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麻袋坠落的闷响连成一片。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袋尸骸被倾倒进火山口。

黑袍人走到火山口正中央,双手从袖中伸出,十指结印。

一股幽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溢出,顺着岩壁向下蔓延。

所过之处,血肉消融,一切物质在热浪中卷曲焦黑。

山口深处的暗红色光晕骤然膨胀,像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黑袍人收回双手,示意白天屹退后。

白天屹依言后退几步,视线始终盯着火山口深处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一切正在酝酿。

片刻的沉寂过后,一股灰黑色的烟柱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烟柱粗壮浓密,像一柄倒插在天地之间的巨锤,高空的气流被猛烈搅动,灰烬随着风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空被铺成一片灰暗,日光穿透灰幕时带着病恹恹的浑浊感。

附近的居民最先被惊动。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有人以为是暴雨前的阴云,有人骂了一句天又要下雨了,但没人知道这场雨的真正来处。

没过多久,灰烬凝成的水滴开始坠落。

先是火山周边,然后是整个北麓。

白天屹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袍。

他看着灰黑色的水顺着岩壁往下淌,落在堆积的羽毛上,落在消融的骨殖上,落在黑袍人脚下。

“雨水洗涤世界。”白天屹轻声说了一句,“白凤浴火重生。”

黑袍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