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方岩一行沿着那条沟壑，一步一步向那座山脉靠近。周围的地形在变化——丘陵渐渐变得陡峭，那些低矮的灌木被高大的乔木取代，地上的杂草也越来越密。
但没有人说话。
从昨晚那个声音消失之后，他们就一直沉默着。
那个声音说的事太大，大到他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天命。
斧、召、定、镇、杀、眼、传。
救这片土地。
方岩走在最前面，万魂战斧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就在山腰翻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老刀的右手还缠着布条，但他走得稳，独眼一直扫视着周围。韩正希走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的辟邪小剑上。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偶尔飘远一点探路，又飘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
那些雾气开始发光。
不是白天那种灰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幽幽的青光，像无数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光晕在山腰流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方岩停住脚步。
那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像是在等他们。
“到了。”他说。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发光的雾气，脸色微微发白：“咱们……要进去？”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进去。”
老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老路的虚影抖了抖，但也没有退缩。
四人一灵，向那片发光的雾气走去。
踏入雾气的那一刻，方岩做好了准备——鱼鳞甲全力运转，万魂战斧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攻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雾气只是从他身边流过，像水，像风，像无数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身体。鱼鳞甲翕张着，把雾气吸收进去，转化成一股温热的感觉。
韩正希跟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四周。那些雾气碰到她的时候，她身体里那两道红蓝气旋微微一亮，然后雾气就绕开了。
老刀走在最后，他的右手被雾气碰到的瞬间，布条下面渗出一丝血，但他没有停。
老路的虚影在雾气里反而更凝实了，他飘在最前面，兴奋地喊：“大佬！这雾气对我真的有好处！我感觉自己变壮了！”
方岩没有说话。
他盯着前方。
雾气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越走越近，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个坐在那里的人。
那个人太大了。
大到方岩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他的肩膀。他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座真正的山，双腿向前伸直，像两条绵延的山脊。他的上半身是人，肌肉虬结，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树皮，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的下半身是蛇。
两条巨大的、盘绕在一起的蛇尾，从他的腰部延伸出去，在山谷间蜿蜒盘旋，看不到尽头。那些蛇尾上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
但那不是沉睡。
方岩走近了，才看清他的状态。
他的脸上，布满裂纹。
那些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干涸的土地，像破碎的瓷器。裂纹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暗红色的、缓缓蠕动的光芒，像岩浆，又像活物。
他的眼皮在跳动。
嘴唇也在动。
像是在说些什么。
方岩停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伏羲。
或者说，伏羲的尾巴。
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者。
那个声音忽然响起，这次不是小女孩的呢喃，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苍老，疲惫，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机器：
“来……来了……”
方岩深吸一口气，开口问：“你在等我们？”
那个巨大的头颅微微动了动。
眼皮缓缓抬起。
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浑浊，涣散，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但枯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光——那光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着方岩，看了很久。
然后那张嘴动了动。
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次更清楚了些，但还是断断续续：
“战……战主的……血脉……”
方岩点头：“是。”
那双眼睛又看向韩正希。
“号角……铁锚……”
韩正希愣住了。
那双眼睛又看向老刀。
“煞……煞气……好浓……”
老刀的独眼眯了眯。
最后，那双眼睛看向飘在半空的老路。
“五……五色……虚灵……”
老路的虚影抖了抖：“您、您能看到我？”
伏羲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闭上眼睛。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弱了，像快要断气的病人的呻吟：
“时间……不多……我……我快……撑不住了……”
方岩的心一沉。
他想起那些裂纹，想起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想起这庞然大物一直闭着眼睛的样子。
“你受伤了？”
伏羲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断得更厉害：
“那些……东西……它们……它们来了……很久了……”
“我……我挡住……一些……但……”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它们……它们伤我的……不是身体……是……是这里……”
他用一根巨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方岩明白了。
神志。
那些东西在侵蚀他的神志。
韩正希轻声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伏羲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乱了，像无数个碎片拼在一起：
“异界……神只……不同的……不同的……新罗那边……有一个……这边……也有一个……”
方岩的瞳孔收缩。
新罗。
那边也有？
他想起汉城那个血祭，想起那些鬼子兵召唤的东西，想起无面魔女。
那是同一个？
还是不同的？
伏羲继续说，语无伦次：
“它们……它们想进来……这个世界……有门……很多门……我守住……一扇……但……”
他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一闪，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那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疼……好疼……太阳……太阳落下去……才好一点……白天……白天不能……不能清醒……”
方岩明白了。
他只能在夜晚和晨昏时分保持清醒。
白天，那些东西对他的侵蚀会更严重。
韩正希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这个巨大的、伤痕累累的存在，看着他那布满裂纹的脸，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伏羲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那声音又响起，这次更弱了：
“你们……你们要……要找到……那扇门……关上它……不然……”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不然……这片土地……就……就……”
他没有说完。
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那巨大的头颅垂得更低，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四周的雾气开始翻涌，把伏羲的身影渐渐吞没。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老刀站在一旁，独眼盯着那个被雾气吞没的身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老路的虚影缩成一团，一明一暗，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
方岩开口，声音沙哑：
“走。”
韩正希抬头看他。
方岩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雾气，看着那个沉睡的守山者。
“去找那扇门。”
“去关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