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盯着那片氤氲森林，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灯火还在闪烁，那些人声还在隐约传来，那座热闹的市镇就在林子深处，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要进去看看。”
韩正希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急迫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你没看见刚才那个人吗？他走进树里就消失了！那些树会吃人！”
方岩没有说话。
韩正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方岩，你听我说。那林子白天什么样咱们都看见了。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那些新生的树苗——那是吃人的地方！晚上变成这样，只会更邪性，不会更安全！”
方岩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红，眼睛里有恐惧，有焦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害怕失去。
老路飘在旁边，虚影一明一暗，声音抖得厉害：“大佬，韩姑娘说得对。这地方太邪了。你进去万一出不来，咱们怎么办？营地里那些人怎么办？你阿妈怎么办？”
方岩沉默。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这片氤氲森林，白天是沉睡的坟场，晚上变成热闹的鬼市。那些行走的人影，那些闪烁的灯火，那些食物的香味——都是假的。都是那些树制造出来的幻象。
进去的人，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
还是变成那些在街上行走的傀儡？
他不知道。
但他需要知道。
这片森林，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有人味的野犬，那只巨大的眼睛——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答案就在这座鬼市里。
老刀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独眼盯着那片森林，又看向飘在半空的老路。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老路的虚影猛地一缩。
“老刀叔……”老路的声音发飘，“你、你看我干嘛？”
老刀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老路。
方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路。
老路是灵体。
那些树吸收的是活人的生气，对灵体呢？
方岩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向老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老路的虚影抖得更厉害了：“大佬，你不会是想……”
方岩开口：“你进去看看。”
老路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我？！大佬你让我进那个鬼地方？！”他的声音都劈了，“我是灵体没错，但那里面有什么谁说得准？万一那些树连灵体也能吸呢？万一我进去就出不来了呢？万一——”
“你带着这个。”方岩打断他。
他从老刀背上的包袱里取出那块旅鼠腿肉——就是之前腌制好的那块，经过几天的风干，表面已经变得干硬，颜色发黑，但还能看出是肉。
老路看着那块肉，虚影闪了闪：“带……带肉干嘛？”
方岩把肉递给他：“进去之前，用你的灵体裹住它。看看那些树光对肉会做些什么，对你的灵体会做什么。”
老路愣住。
韩正希的眼睛也亮了。
“对，”她说，“老路是灵体，那些树不一定能伤他。这块肉是实物，进去之后肯定会有什么反应。两边一对比，就知道那林子到底怎么回事了。”
老路看看方岩，又看看韩正希，再看看那块肉，最后看向老刀。
老刀依旧看着他，独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老路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然后伸出虚影凝成的手，接过那块肉。
“大佬，”他的声音还在抖，“我要是进去了出不来，你得给我立个碑。”
方岩点头。
老路：“……”
老路：“你就这么答应了？！”
方岩没理他，只是指了指那片森林的方向：“进去之后，别走太远。就在边缘转转，看看那些树对肉的反应，感觉一下自己的灵体有没有异常。不管看到什么，一炷香之内必须出来。”
老路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握紧那块旅鼠肉，虚影缓缓飘起，向那片氤氲的森林飘去。
方岩、韩正希和老刀躲在岩石后面，盯着他的背影。
老路飘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他那五色虚影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一只犹豫不决的萤火虫。
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片氤氲的雾气就在眼前。雾气里那些灯火的光芒透出来，把老路的虚影照得忽明忽暗。
老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方岩朝他点了点头。
老路深吸一口气——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然后伸出虚影凝成的左手，一点一点探进那片雾气。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变化。
老路的左手进入雾气的那部分，虚影猛地一凝。
原本有些涣散的灵体边缘，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充实了一样。那种充实不是被挤压，不是被侵蚀，而是一种——舒展开的感觉。
老路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虚影闪了闪，然后——
他整个人飘进了雾气里。
进入雾气的那一瞬，他的虚影整个都凝实了。
原本半透明的五色虚影，此刻变得几乎不透明，色彩也更加鲜艳。他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
而是像泡进了温水里一样舒展开来。
老路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畅快：
“大佬！这雾气……这雾气对我有好处！我感觉我的灵体在壮大！就像……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吃到了东西一样！”
方岩的眉头微微皱起。
对灵体有好处？
那对活人呢？
他盯着老路手里的那块旅鼠肉。
那块肉，此刻正在变化。
不是变好，是变坏。
原本已经风干的肉条，在老路进入雾气的瞬间，表面开始发黑。不是那种正常的焦黑，而是一种诡异的、从里往外渗透的黑色。黑色蔓延到哪里，那里的肉就开始干枯、萎缩、龟裂。
就像被抽干了水分。
就像被吸走了什么东西。
老路低头看到手里的肉，吓得差点扔掉。
“大佬！这肉！这肉在——”
他的话没说完，那块肉已经彻底碳化了。
原本巴掌大的肉条，此刻变成了一截黑炭一样的东西，表面布满裂纹，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老路的手里只剩下一把黑色的粉末。
而那些粉末，很快也被雾气卷走，消失不见。
老路愣在那里。
方岩和韩正希也愣住了。
那些树，对灵体和活物的反应，完全不同。
灵体进去，会得到滋养，会壮大。
活物进去，会被抽干生气，变成焦炭。
老路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片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灯火，虚影闪了闪，忽然往后一退。
他退出了雾气。
一出雾气，他那凝实的虚影又开始变得半透明，色彩也黯淡下来。但比起进去之前，还是稍微凝实了那么一点点。
老路飘回岩石后面，虚影抖得厉害。
“大佬，”他的声音发飘，“你看见了吗？那肉……那肉一下就没了！要是你进去，你也得变成那样！”
韩正希的脸色发白。
她看着方岩，声音里带着后怕：“还好……还好你没有进去。”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盯着那些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灯火，盯着那些还在穿梭的人影。
那些“人”，他们能在里面行走，能在里面生活，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们是被树养着的。
他们的生气，不是自己的，是树给的。
所以树不会抽走他们，只会让他们活着，让他们表演，让这座鬼市永远热热闹闹。
老路在旁边小声说：“大佬，这地方太邪了。咱们走吧。”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氤氲的森林，转身没入夜色中。
身后，那些灯火还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