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对外宣称是天干物燥,太皇太后积劳成疾,梦中仙逝。
但只有我知道,那是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葬礼。
随着那棵妖树化为灰烬,听竹轩墙壁里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听瓮」,也被彻底拆除了。
那些埋在墙里的铜管被抽出来的时候,就像是抽出了一条条生锈的血管。
「呼——」
我躺在重新修葺过的软塌上,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了监视,没有了窃听。
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主子,您尝尝这个!」
灵儿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兴冲冲地跑进来。
「这是御膳房新来的刘御厨做的,说是专门孝敬您的。」
我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不错。」
我点点头。
「这刘御厨的路走宽了。」
自从我升了宠仪,又在那晚的「救驾」(虽然没人知道具体细节)中立了功。现在的听竹轩,虽然位置偏僻,但待遇已经赶超了当年的翊坤宫。
然而。
好景不长。
我刚咽下第三块桂花糕,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就传来了。
「灵充仪。」
李福全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出现在门口。
「皇上口谕,请您去一趟储秀宫。」
「储秀宫?」
我差点被噎住。
「那不是选秀女的地方吗?我去干嘛?」
「皇上说了。」
李福全笑眯眯地弓着腰。
「苏家倒了,后宫空虚。为了平衡前朝,这次选秀是重中之重。」
「但皇上怕……」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眼睛。
「怕再选进来几个『画皮』,或者是带毒的『蝎子』。」
「所以,请您去当个……」
「当个啥?」
「当个『照妖镜』。」
……
储秀宫。
这里是整个皇宫脂粉味最重的地方。
几百名经过初选的秀女,正排着队,站在烈日下等待面圣。
她们个个花枝招展,环肥燕瘦。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廉价或昂贵的香粉味,混合着汗味,熏得我脑仁疼。
大殿内。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一脸的不耐烦。
皇后坐在左侧,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多亏了我的龙气理疗)。
而我。
被安排在右侧,赐了个软座,面前还摆了一桌瓜果点心。
「开始吧。」
萧景琰挥了挥手。
第一批秀女走了进来。一共五人,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臣女……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掐出水来。
「抬头。」萧景琰冷冷道。
秀女们抬起头。
不得不说,这届秀女的质量很高。
左边第一个,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端庄秀丽。
中间那个,是镇国公的孙女,英气逼人。
萧景琰没有看她们的脸。
而是转过头,看向正在剥橘子的我。
「灵充仪。」
「觉得如何?」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我身上。
秀女们都很惊讶。
这个坐在下首、吃相豪放的女人是谁?为什么皇上选妃要问她的意见?
我咽下一瓣橘子。
擦了擦手。
开启「视界」。
「回皇上。」
我指了指最左边那个礼部尚书的女儿。
「这位妹妹……长得挺好。」
「就是……心里有点堵。」
在我的视野里,这姑娘头顶的气运,是一团黑压压的乌云。
而且那乌云里,还藏着几把尖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思极重,且善妒,甚至有暴力倾向。
这种人进宫,不出三天就能把宫女掐死。
「堵?」萧景琰挑眉。
「对,气量小,容易心梗。」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皇上您要是想后宫安宁,最好别选这种『易燃易爆』的。」
那个秀女的脸瞬间白了。
「撂牌子。」
萧景琰毫不犹豫。
我又指了指中间那个镇国公的孙女。
这位姑娘头顶的气运,是一团烈火。
红得发紫。
这代表性格刚烈,但也代表……忠诚。
「这位妹妹不错。」
我点点头。
「火力旺,辟邪。」
「放在宫里,能镇宅。」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留牌子。」
就这样。
选秀变成了一场诡异的「看相大会」。
我不看家世,不看才艺,只看气运。
「这个不行,头顶泛绿,可能是……那个,有点墙头草。」(其实是绿茶)
「这个好,粉色泡泡,是个恋爱脑,无害。」
「这个……皇上,这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
「她头顶那是……穷气。这姑娘太能花钱了,您养不起。」
萧景琰:「……」
……
选了一个时辰。
我已经吃了三盘点心,喝了两壶茶。
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就在我准备申请中场休息的时候。
最后一批秀女走了进来。
这一次。
只有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上只插了一支木簪。
在这满殿的金银珠翠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
格外显眼。
「臣女柳如烟,拜见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江南烟雨的朦胧感。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么形容呢?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
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想保护、就想怜惜的美。
那双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
「柳如烟?」
萧景琰翻了翻名册。
「江南织造柳家的庶女?」
「是。」
柳如烟低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臣女家世微寒,本不敢高攀天颜。」
「但……」
她咬了咬嘴唇。
「臣女仰慕皇上威名已久,只愿能入宫为婢,侍奉左右。」
这话说得。
滴水不漏,又楚楚可怜。
底下的太监们都看呆了。
连萧景琰的眼神,都停留了几秒。
「灵充仪。」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我。
「你看如何?」
我没说话。
我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
这个柳如烟……
没有气。
是的。
她就像是一个黑洞。
无论是代表权势的紫气,代表性格的红气,还是代表厄运的黑气。
在她身上,统统没有。
她那里,是一片……
绝对的空白。
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东西身上见过。
那就是——
死物。
或者说,是被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段,彻底屏蔽了天机的人。
「皇上。」
我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我死死地盯着这个柳如烟。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抬起头。
冲我微微一笑。
那一笑。
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在那一瞬间的空白里。
我仿佛看到了一只……
白色的狐狸。
那狐狸有九条尾巴。
正在对着我,露出獠牙。
「皇上。」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这位妹妹……」
「臣妾看不透。」
「看不透?」萧景琰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说「看不透」。
「是。」
我站起身,走到柳如烟面前。
围着她转了一圈。
那种「无」的感觉,更强烈了。
就像是站在一片迷雾前。
「皇上。」
我抬起头,眼神复杂。
「如果是为了好看。」
「她确实是这届秀女里,最好看的。」
「但如果是为了……安宁。」
我顿了顿。
「臣妾建议,这朵花……」
「别种在家里。」
「因为它可能……有毒。」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娘……」
「臣女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如此厌恶。」
「若是娘娘不喜欢臣女,臣女……这就撞死在这殿柱上!」
说着,她真的站起身,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慢着!」
皇后开口了。
她皱着眉,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柳如烟。
「灵充仪,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这姑娘看着挺老实的。」
「而且江南柳家,是清流。家里刚遭了难,送个女儿进来也是为了求个庇护。」
皇后动了恻隐之心。
或者说,她不想让我一家独大。
我能帮她压制金蚕,她感激我。
但这不代表她愿意看着我把所有的秀女都刷下去,独霸后宫。
这就是制衡。
「皇上。」
皇后看向萧景琰。
「臣妾觉得,这柳氏……可留。」
「宫里正是用人之际,多个知冷知热的也没什么不好。」
萧景琰看着柳如烟。
又看了看我。
他看到了我眼里的警惕。
但也看到了皇后的坚持。
前朝刚稳,后宫需要平衡。江南柳家……确实是个需要拉拢的对象。
「那就……」
萧景琰沉吟片刻。
「留牌子吧。」
「封……答应。」
柳如烟大喜过望。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她磕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
没有挑衅,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
同类相食的贪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
这后宫的「深水区」,终于有人游进来了。
而且这次来的。
不是像苏嫔那种只会硬刚的疯狗。
而是一只……
披着人皮、看不透底细的——
千年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