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御赐的水晶肘子,味道确实极好。
皮炖得酥烂,一抿就化。肉吸饱了卤汁,咸鲜回甘。
我正毫无形象地抱着肘子啃,满嘴流油。
灵儿在一旁欲言又止,似乎觉得自家主子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主子,您慢点……没人跟您抢。」
我咽下一口肉,满足地叹了气。
「你不懂,这叫落袋为安。」
「在这个宫里,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话音未落。
听竹轩的大门被人叩响了。
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傲慢。
灵儿脸色一变,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回头时声音都抖了。
「主子……是翊坤宫的人。」
翊坤宫。
苏贵妃的地盘。
我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大半的肘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果然,这顿饭没那么好消化。
我擦了擦手,理了理衣襟。
「开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苏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红袖。
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酱紫色的比甲,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也遮不住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她一进门,那双吊梢眼就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满嘴油光的我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才人,真是好兴致。」
红袖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动作敷衍。
「贵妃娘娘听闻才人今日得了皇上赏赐,特意在翊坤宫设了『赏梅宴』,请才人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赏梅?」
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
酉时都过了。
大晚上的赏什么梅?
「这天寒地冻的……」我试图挣扎一下。
「娘娘说了。」红袖打断我的话,语气强硬,「翊坤宫里养着几株西域进贡的绿梅,正好开了。这可是稀罕物,别的宫的娘娘都去了,林才人若是不去,那就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这是鸿门宴。
我看着红袖头顶那一团灰扑扑的气,知道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
苏贵妃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来请,那就是做好了局等着我跳。
不去,就是抗旨不尊,是大不敬。
去了,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既然娘娘盛情。」
我站起身,示意灵儿给我拿披风。
「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
走之前,我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只肘子。
等我回来。
如果我还能竖着回来的话。
……
翊坤宫不愧是宠妃的住所。
一进门,一股暖浪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极旺,简直像个火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兰花熏香,甜腻得让人发晕。
大殿内灯火通明。
苏贵妃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身绯红色的流云锦袍,头上插着那一整套赤金打造的凤尾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金光闪闪,晃瞎人眼。
底下坐着七八个低位嫔妃,都是平时依附于苏贵妃的小罗啰。
见我进来,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嫔妾林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苏贵妃手里剥着一颗葡萄,没叫起。
她慢条斯理地把葡萄皮吐在金盘里,又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像是刚看见我一样,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哟,林才人来了。」
「本宫还以为,得了皇上的赏,林才人眼界高了,瞧不上本宫这小小的翊坤宫呢。」
「臣妾不敢。」
我依旧跪着,膝盖跪在坚硬的金砖上,生疼。
「是不敢,还是不想?」
苏贵妃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
「听说林才人鼻子灵得很,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死鱼味。不知今晚在本宫这里,你又能闻出点什么?」
来了。
这是要算账了。
我低着头,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机锋。
「娘娘宫里的熏香……很贵。」
「是『苏合香』混了『沉水香』,一两千金。」
苏贵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的在认真回答。
随即,她眼底的厌恶更深了。
「一股子穷酸气。」
她挥了挥手。
「起来吧,赐座。」
我谢恩起身,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一张小凳子上。
凳子很矮,还没有前面的桌子高。我坐下去,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地里,只能露出一颗脑袋。
这是羞辱。
但我不在意。
坐着总比跪着强。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果盘,拿起一个橘子就开始剥。
「林才人。」
苏贵妃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晚是赏梅宴。光吃有什么意思?」
「听说你在母国时,也是读过书的。不如就以这『绿梅』为题,作诗一首,给大家助助兴?」
作诗?
我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我在母国是不受宠的公主,连太傅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识字全靠自学,作诗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苏贵妃这是故意的。
她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肚子里没墨水,特意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周围的嫔妃们开始掩嘴偷笑,等着看我的笑话。
「怎么?林才人是不给面子?」
苏贵妃挑眉,语气森冷。
「还是说,你觉得本宫这满屋子的人,都不配听你的诗?」
帽子扣得太大了。
我咽下嘴里的橘子瓣,擦了擦手,站起身。
「娘娘误会了。」
「臣妾不是不想作,是……实在不会。」
「臣妾从小愚钝,只会吃,不会写。」
「要不……臣妾给娘娘表演个『一口吞橘子』?」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贵妃的脸黑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
「这里是翊坤宫,不是天桥底下的杂耍班子!」
「林才人,你是在戏弄本宫吗?」
随着她这一拍,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看戏的嫔妃们吓得立刻噤声。
苏贵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杂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红黑色的气场),直冲我的脑门。
「既然不会作诗,那就学规矩。」
她冷冷地看着我。
「红袖,掌嘴。」
「教教林才人,什么是宫里的体统。」
红袖早就等在一旁,闻言立刻卷起袖子,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朝我走来。
「才人,得罪了。」
她扬起巴掌,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我没动。
我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苏贵妃的头顶。
确切地说,是看着她头上那支最显眼的赤金凤尾步摇。
那步摇极其华丽,凤嘴里衔着一串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但在我的「视界」里。
那根连接凤身和流苏的金丝,正在发出一层淡淡的、即将断裂的「白光」。
金属也是有寿命的。
尤其是这种精细的金器。
翊坤宫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温度极高。而苏贵妃刚才又去外面吹了风。
热胀冷缩。
再加上她刚才拍桌子那一震,又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步摇剧烈晃动。
那个受力点,已经到了极限。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
只要再有一点点外力……
「慢着。」
就在红袖的巴掌距离我的脸只有一寸的时候。
我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异常冷静。
红袖的手僵在半空。
苏贵妃怒极反笑:「怎么?你想求饶?」
「不。」
我看着苏贵妃,指了指她的头顶。
「臣妾是想提醒娘娘。」
「您的凤钗……要断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贵妃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完好无损。
她眼底的怒火瞬间爆发。
「林舒芸!你敢诅咒本宫?!」
「你这乌鸦嘴,本宫今日非要撕烂你的——」
她气急败坏,猛地向前一步,想要亲自上手。
那一刻。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头猛地一甩。
就在她甩头的那一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地响起。
紧接着。
「哗啦——」
那串长长的、镶满了红宝石的金流苏,毫无征兆地从凤嘴里脱落。
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宝石崩裂,金珠四散。
因为失去了流苏的配重,原本插得就不算稳的步摇主体也歪了一下,带着苏贵妃精心梳好的发髻,瞬间散落下来。
满头青丝,披头散发。
那个原本高高在上、贵气逼人的宠妃,此刻就像个疯婆子一样,僵立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红袖的巴掌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围的嫔妃们全都傻了眼。
我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臣妾……提醒过娘娘的。」
「这屋里太热,金子软。」
「您又……火气太大。」
苏贵妃呆滞地看着地上那串断裂的流苏,又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耻辱。
这是赤裸裸的耻辱!
她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原本是为了羞辱我,结果却成了她自己的出丑现场。
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说中了!
「啊——!!!」
苏贵妃尖叫一声,捂着脸,甚至顾不上仪态。
「滚!都给我滚!」
「林舒芸!你这个妖孽!扫把星!」
「滚出去!!」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我砸过来。
我早有准备,身形一闪,灵活地躲过了那个造价不菲的青花瓷杯。
「啪!」
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既然娘娘身体不适,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我福了福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留恋。
转身,出门。
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身后传来苏贵妃歇斯底里的摔东西声和宫女们的求饶声。
出了翊坤宫的大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终于排空了。
灵儿一直在门外候着,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给我披上披风。
「主子,您没事吧?里面怎么了?那么大动静?」
我拢紧了披风,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却乱成一锅粥的翊坤宫。
那团原本嚣张的红气,此刻已经乱了,变得灰败不堪。
「没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保住了。
「就是给苏贵妃……看了一次相。」
「那她给钱了吗?」灵儿天真地问。
我笑了。
「没给钱。」
「不过,她给了个更有用的东西。」
「什么?」
「名声。」
我迈步走进夜色里,脚步轻快。
经此一役,这后宫里大概再也没人敢轻易动我了。
因为他们会怕。
怕我这张「开过光」的乌鸦嘴。
怕我这双能看透「天机」的眼睛。
一个能预言死亡、预言天气、甚至预言首饰断裂的女人。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
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虽然我真的只是一条想吃肘子的咸鱼。
「走吧,灵儿。」
「回去把那半个肘子热一热。」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