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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琼州启明 > 第164章 石碌铁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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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二团派出三路人马。

一个班去了城西码头,把黄老虎和他的二十几号人堵在赌场里。那些地头蛇正在推牌九,门被踹开的时候,黄老虎手里还攥着一把银子。兵冲进去,枪管子顶在脑门上,一个都没跑掉。

一个班去了石碌岭。那几个窿头正在窝棚里喝酒,商量着怎么应付新来的短毛。被揪出来的时候,酒碗还端在手里,酒洒了一身。

还有一个连进了北山。

周连长带着一百二十多号人,三天的干粮,还有一架无人机。

土匪窝子在深山里头,从县城出发走了大半天,山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傍晚时分,无人机升起来了。周连长蹲在石头后面,盯着手里的屏幕。画面晃晃悠悠的,穿过树梢,露出山坳里几间破草房。

“就这儿。”他把屏幕递给旁边的班长,“数数,几个人。”

班长眯着眼数了半天:“草房门口蹲着俩,屋里好像还有……最多二十个。”

“他们有火铳吗?”

“看不清楚,但看那破房子,应该没有,估计也就是大刀片子为主。”

周连长把无人机收回来,往腰里一别。

“围上去。一班二班从左,三班四班从右,机枪架高点。别放跑了。”

队伍散开,猫着腰往山坳里摸。

天黑透了,那几间草房里透出点火光,有人在外头说话,听着像是在喝酒。周连长摸到离草房三十米的地方,趴下,端起枪。瞄准镜里,一个人影晃过来晃过去,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耳机里传来声音:“左到位。”“右到位。”

周连长深吸一口气。

“打。”

哒!哒!哒!哒

机枪先响了,火舌从高处扫下来,把草房的墙打出几个窟窿。接着是AK的点射,一下一下,又脆又响。

草房里炸了窝。

有人往外冲,被机枪压回去。有人趴在地上喊饶命,声音都岔了。有人往林子里跑,刚跑出十几步,就被步枪点倒。

前后不到十分钟。

周连长站起来,往草房走。走到门口,一股酒气混着血腥味冲出来。他皱了皱眉,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七八个,有的还在哼哼,有的一动不动。墙角蹲着一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那些人瘦得皮包骨,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都出来。”周连长喊。

蹲着的那排人开始往外爬。爬出来就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周连长没理他们,转身对班长说:“清点。死的抬出来,活的捆上。”

班长带着人进去,不一会儿拖出来五具尸体,还有十一个活着的。那些活的跪成一排,夜风吹过来,抖得更厉害了。

周连长走到一个人面前,蹲下。

那人抬头看他,四十来岁,满脸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

“你就是他们的头?”

那人点头,又赶紧摇头,嘴里呜呜噜噜不知道说什么。

周连长懒得再问,站起来,对班长说:“带回县城。跑的,先不管了,能抓几个抓几个。”

班长应了一声。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一百二十多号人,押着十一个俘虏,让俘虏抬着五具尸体,沿着山路慢慢往下挪。

有个新兵小声嘀咕:“这他娘的也叫土匪?瘦得跟猴似的,比咱没当兵前好不了多少。”

旁边几个人没接话,但眼神都在往周连长那边瞟。

周连长走在前头,没回头。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队伍也停了。

周连长扫了那些俘虏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兵,开口:

“都觉得他们寒碜?”

没人敢应。

“寒碜就对了。”他说,“你们入伍前,一天两顿饭,干的是重活,吃的是杂粮。他们也是。你们在村里让保长、甲长、地主老财盘剥,他们也是。你们没活路了才来当兵,他们没活路了才上山当土匪。”

他顿了顿。

“差在哪?”

队伍里静悄悄的。

“差在元老院。”周连长说,“你们来当兵,元老院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军装穿,给你们发饷,教你们识字,告诉你们为啥打仗。他们呢?没人管。官府不管,地主不管,只能上山抢,抢一口吃一口,抢不着就饿着。”

他指了指那些俘虏。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但元老院来了,你们是兵,他们是土匪。为啥?因为你们信了元老院,他们没信。”

有个新兵忍不住问:“那……那他们怎么办?”

周连长看了他一眼。

“手上有人命的,毙。没有的,送去挖矿。干活管饭,将功折罪。干好了,一样能当工人,能拿工钱,能娶媳妇过日子。”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记住你们是怎么来的。没有元老院,你们和他们一样。”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人再嘀咕。

那些俘虏低着头,脚底板上的血口子印在山路上,一个一个的。

天边泛白的时候,队伍进了县城。

晚上,迟浩刚站在县衙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蹲成一排。

迟浩刚把枪收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对王参谋说:

“黄老虎那几个,审一审,手上有人命的,一样。没有的,送去石碌岭挖矿。那几个窿头,全毙了。土匪,手上有人命的毙,没有的去挖矿。”

“是。”

迟浩刚没再看那些人,推门进屋。

身后传来哭声和求饶声,他没回头。

第三天,工业部长李明生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2辆工程车,一辆推土机和一辆挖掘机,黄色的机身,履带压在土路上,当当作响。再后面是四辆马车,车上坐着工业组的七个元老。最后是三辆拉货的牛车,装满帐篷、工具、图纸箱和半个月的给养。

车队在县衙门口停下,引来半个县城的人围观。

那些老百姓躲在街角,探着头看。他们见过牛车、马车,没见过这种四个轮子自己跑的铁家伙。更没见过那两台黄色的怪物——履带比人高,铲斗能装下一头牛。

李明生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迟浩刚面前。

“迟团长,东西到了。”

迟浩刚看着他身后那些车,又看了看那些从车里钻出来的元老,点了点头。

“图纸呢?”

李明生回头喊了一声:“老吴,把箱子抬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越野车里钻出来,招呼两个人从后座抬下一个长条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图纸,还有几本厚厚的资料。

老吴叫吴有田,是工业部的总工程师,穿越前在矿冶研究总院干了二十多年。他蹲下来,翻出一张图纸,摊在地上。

“这是石碌铁矿的地质图。”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旧世界的,2005年测绘。矿体走向、品位分布、开采面,全在上面。”

他又翻出另一张。

“这是咱们自己画的现状图。根据无人机拍的,加上之前那几个矿工带的路,把现有的民窿分布标出来了。”

迟浩刚低头看。

两张图叠在一起,差别大得吓人。旧世界那张,矿体规整,标注清晰,哪块是富矿,哪块是贫矿,一目了然。现状图那张,满篇都是圈圈叉叉,像被虫子啃过。

“挖了一百多年,”吴有田说,“挖得乱七八糟。但底子还在。富矿层没动多少,那些民窿挖的都是浅层。”

“能救吗?”

“能。”吴有田指着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位置,可以开新矿口。先用机械清表,然后打巷道进去。老吴的那些窿,能用的改造,不能用的回填。”

迟浩刚点点头。

李明生接过话:“我计划分三步。第一步,清理地表,建筛选场和堆放场。第二步,开新矿口,上机械开采。第三步,建小型冶炼厂,矿石就地粗炼,再往外运。”

“人够吗?”

“从临高带了五十个技工过来。”李明生说,“加上之前留下的那两百多矿工,够了。不够再从附近招。对了,那几个窿头手底下的打手,你毙了,那些矿工现在听说了,都在等着给我们干活。”

迟浩刚嗯了一声。

他又看了看那些图纸。

“多久能出矿?”

“半个月。”李明生说,“半个月后,第一批矿石就能往临高运。”

迟浩刚直起腰,看着那些挖掘机,那些从马车里下来正在活动筋骨的元老们。

忽然想起一件事。

“路上好走吗?”

李明生笑了。

“不好走。有一段路太窄,推土机差点翻沟里。还有一座桥,不敢过,绕了二十里。”他顿了顿,“但值得。这些东西到了,石碌就不是那个私挖盗采的破矿了。”

迟浩刚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机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石碌岭就在那边。

他想起昨晚毙掉的那几个窿头,想起蹲在院子里尿了裤子的那些人,想起那个叫阿发的年轻人,想起那个跪下去的老太太。

三百年了。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傍晚,迟浩刚站在县衙院子里,又想起那天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92式,枪柄上刻着“临高战役纪念”。昨天晚上,它响了四声,要了四条人命。

他摸了摸枪套,皮扣磨得发亮。

远处传来锻锤的闷响——那是工业部的人在整理石碌岭运来的矿石样品,咚咚咚的,像心跳。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对王参谋说:

“去告诉李明生,石碌岭那边抓紧。枪有了,矿有了,矿工也自由了,下一步就看他们的了。”

“是。”

王参谋跑出去了。

迟浩刚推门进屋。

左边是黄老虎和他的二十几号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还带着赌场里的酒气。右边是石碌岭的几个窿头,被揪出来的时候酒碗还端在手里,现在酒醒了,抖得像筛糠。中间是周连长押回来的那十一个土匪,瘦骨嶙峋,跪都跪不稳。

迟浩刚扫了一眼,对陈文彬说:“认认,对不对。”

陈文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看到那几个窿头的时候,那几个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陈文彬腿一软,差点跪下。

但他没跑。

他站稳了,转过身,对着迟浩刚拱了拱手:

“大人,这几个人,小的认得。最前面那个叫刘老四,是石碌岭最大的窿头。他手底下养着七八个打手,矿工敢跑就打断腿。三年前塌方,埋了十三个人,他连挖都没挖,堵上洞口接着干。那些死的人,家属找他闹,他让人把闹事的打出去,有一个被打断了肋骨,没熬过那年冬天。”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但没停:

“还有旁边那个,叫周扒皮,他管着西坡那几个窿。他有个规矩,矿工干满一年才能结工钱,但没人能活到干满一年——不是累死,就是被他找借口扣光。去年有个年轻矿工跟他要工钱,他让人把那人绑在柱子上抽了三天,最后人没了,他让人扔到山沟里喂狼。”

迟浩刚听着,没说话。

陈文彬又指了指第三个:“那个叫王麻子,他……”

“够了。”迟浩刚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刘老四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刘老四没吭声。

旁边的兵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我问你叫什么。”

“刘……刘老四……”

迟浩刚蹲下,看着他。

“矿工跑了,你把他们打断腿?”

刘老四的脸白了。

“三年前塌方,埋了十三个人,你挖了吗?”

刘老四的嘴唇开始抖。

“那个要工钱的年轻人,绑在柱子上抽了三天,是你干的?”

刘老四浑身抖起来。

迟浩刚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拔出腰间的92式。

枪口指着刘老四的脑袋。

他看了看刘老四,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抖成筛糠的窿头,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文彬身上。

陈文彬站在那儿,腿还在抖,但没躲。

迟浩刚明白这个主簿是在递投名状,目前还没有接到关于状告这个主簿的苦主。

他把这些人的底全抖出来,就是想告诉迟浩刚:我站在你们这边了。

迟浩刚收回目光,看着刘老四。

五十来岁,满脸横肉,手上一圈老茧——那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握着鞭子、攥着刀柄磨出来的。

“草菅人命,不把矿工当人看。”迟浩刚说,“根据元老院法律,穷凶极恶者压榨工人工资者,一经查证,立即执行枪毙。”

砰。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

刘老四倒下去,血从脑袋底下洇出来,慢慢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蹲着的那一排人全趴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饶命,有人尿了裤子。

迟浩刚把枪收回腰间,看着那具尸体,没说话。

在旧世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包工头、黑心老板、村霸、地头蛇——那些人欺压民工、克扣工资、打骂工人,他见过,也恨过,但他只是个退伍兵,管不了,也没法管。

有次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包工头推倒讨薪的民工,一脚一脚踹。他看得火冒三丈,真想上去干他。

可惜那个世界他没法伸张正义。

但这里不是旧世界。

这里是1780年,是昌江县,是他带着六百多号人打下来的地盘。

在这里,他就是法律。

他往前站了一步,看着那排趴着的人。

“刘老四,毙了。剩下几个窿头,”他扫了一眼,“手上有人命的,一样。没有的,送去石碌岭挖矿。”

没人敢抬头。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彬。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记下来。回头挨个审,谁手上有人命,谁没干过,查清楚了报给我。”

陈文彬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大人。”

迟浩刚又看向那几个窿头:

“回去立马把矿工们的薪银结了。如果后面有矿工向我反映,你们没有补足——那刘老四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陈主簿,今天这事儿办得不错。”

然后他推门进屋。

陈文彬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旁边那几个窿头还在抖,有人小声求他:“陈主簿,您行行好……”

陈文彬没理他们。

他看着迟浩刚消失的那扇门,又看了看地上刘老四的尸体。

血已经流干了,在石板缝里凝成黑红色的一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身长袍,但脑后已经空了。

下午那会儿,他让剃头匠把辫子齐根绞了。那匠人手抖,割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他用袖子一擦,没吭声。

现在站在县衙门口,晚风吹过来,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伸手摸了摸。

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了。

又想起刚才那几个窿头看他的眼神,恨得像要剜他的肉。

但他没躲。

新朝新气象。

他往县衙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