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刀皇和艳灵皇出现在古堡门外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座古堡藏在灵域北部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方圆百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灰白色的石墙斑驳得像是被岁月一层层剥过皮,墙根处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听起来像是有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挠着石头。
古堡的尖顶塌了半边,远远看去像是一具半截埋进地里的兽骨,阴森而沉默。
北刀皇落在古堡前的石阶上,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脸上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
艳灵皇跟在他身后,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红裙上沾满了硝烟和灰尘,那一向妖冶动人的脸蛋此刻也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她的手还捂在腰间,那里有一道被战斗余波撕开的口子,不深,但血还没完全止住。
“这地方……倒挺适合躲的。”
艳灵皇声音有些哑,往古堡深处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了,连树影都看不清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来。
古堡内部比外面还要冷。
石壁中渗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气,混着铁锈和旧血的气味,让人一进去就浑身不自在。
墙壁上嵌着几块灰扑扑的灵晶灯,光线暗到了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脚下的地步。
为首的暗宗据点首领已经带着人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了,见到两人进来,立刻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北刀皇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首领不过是一个高级灵君,在暗宗内部已经算是一号人物,但在这两位皇级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出去。”北刀皇只说了三个字。
首领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退了下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古堡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艳灵皇走到一张半旧的长椅前坐下,把受伤的那条腿搭在旁边的矮凳上,从怀里摸出一瓶灵药,看也不看便倒在了伤口上。
药液触及皮肉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皱了皱眉,那张狐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痛楚。
北刀皇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薄的银边。
“真没想到,这一界还能出这样的人物。”艳灵皇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但细细听去,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后怕。
她将药瓶收回怀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古堡中那些斑驳的壁画和落满灰尘的长桌,最后落在了头顶那盏还在微微晃动的灵晶灯上。
那灯芯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圈蓝洼洼的火苗在风里硬撑着。
“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就成了无敌帝皇,还使出这界早已断绝的阵法之道……最可怕的是,圣主都来了一只手,居然还是没能拿下。”
她说到“圣主”时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有某种不可触碰的重量。
北刀皇没有接话。
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袖口破了大半,露出下面那道苍白的手腕和几道细微的血痕。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和这座古堡里的石头一样,没有半点活气。
但艳灵皇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人的心其实从来没有真的静下来过。
“你倒是说句话。”艳灵皇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半是不满,半是习惯,“圣主被放逐回古界了,传送阵也没了,我们现在可是回不去了。这地方的人迟早会找上来,你就不担心?”
北刀皇转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嗓音像是砂纸从粗石上磨过去:“我在想棋皇。”
“棋皇?”艳灵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还有心情担心他?那家伙保命的手段可不比你少。再说了,分开之前我瞧见他了,他往东面去了,那边没有灵域的重兵,以他的本事,脱身不难。你不用管他。”
她这话说得轻巧。
在她的认知里,棋皇齐如风本就是四皇之中最会算计的一个,论起逃命,他甚至比北刀皇还要难对付。
那人的棋局不只在战场上,也在人心上,谁想抓他,都得先把自己放在棋盘上掂量掂量。
艳灵皇甚至觉得,棋皇现在多半正躲在一个更舒服的地方,悠哉悠哉地养他那条断臂呢。
反正很快就养回来了。
但北刀皇不这么想。
他的直觉像是已经被磨了几百年的刀锋,虽然不常出鞘,但一旦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就一定不会有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艳灵皇脸上:“魂灯。你拿出来。”
艳灵皇一愣:“现在?”
她觉得北刀皇有些小题大做了。
刚刚从八荒城死里逃生,连喘口气的工夫都还没有,怎么突然就要看魂灯了?
但她也知道,这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他说话了,那就是真的要她拿出来。
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抬手在身前的虚空一划。
一道细长的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
艳灵皇手一挥,四盏魂灯从中次第飘出,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寸许处,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魂灯不大,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黑色灵玉雕成,灯盏中各自燃着一簇颜色各异的火苗,映得她掌心的纹路都清晰了起来。
这四盏魂灯是出发前就装好了的,属于四皇各自的灵魂烙印。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做不得半点假。
传送阵开得太突然,四皇都是仓促集合,便把魂灯都交由艳灵皇掌管。
四盏魂灯中,两盏明亮依旧,两盏已经熄了。
明亮的自然是北刀皇与艳灵皇的,火苗虽然有些发暗,却还稳稳地燃着。
那两盏熄灭的,一盏是战皇,死在八荒城上空,所有人都看见了。
另一盏,魂灯底部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却已经彻底没有了光亮。
棋皇死了。
古堡内忽然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艳灵皇的指尖一抖,两盏熄灭的魂灯差点从她掌心摔落。
她盯着其中那盏熄灭的灯,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先是不可置信,再是凝重,最后连那点子漫不经心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刚才还说棋皇保命手段多,不会出什么事,结果话还热着,人就没了。
“怎么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战皇死在那个年轻人手里,棋皇又是谁杀的?他分明是往东面逃的,谁能杀得了他?”
没人能回答她。北刀皇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头转向了窗外。
夜深了,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片枝摇叶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快速移动。
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片土地,远没有他们来时以为的那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