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王砚明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沉浮,又像是在灼热的炭火上炙烤。
耳边时而响起父亲嘶哑的哭喊,时而传来医者的叹息,还有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
那蚀骨的疼痛,终于渐渐退去。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青色帐顶。
下一刻,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这是一间狭小干净的屋子,陈设简单。
自己正趴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窗外透进的光线,显示现在是白日。
王砚明试图动一下。
谁知,刚微微侧身,背臀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嗯哼!”
“砚明小哥?”
“你醒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砚明微微偏过头,只见,刘老仆正坐在床边一个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角落里一个小炭炉轻轻扇着,炉子上坐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见王砚明醒来,刘老仆连忙放下蒲扇,凑到床边,脸上满是关切。
“刘,刘伯?”
王砚明开口,声音干涩。
“哎!”
“别动别动!”
刘老仆连忙按住他说道。
随即,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王砚明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几天可把你爹急坏了!”
喝完水,王砚明顿时感觉好受了些。
缓了口气,才问道:
“刘伯,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哪里?”
“你昏过去整整两天两夜了!”
刘老仆叹道,脸上满是心疼:
“这里是县城济安堂医馆的后厢房!”
“那天你受刑过半,当场晕死过去,背臀皮开肉绽,可吓人了!”
“县尊立刻让衙役停止行刑,准你前去治疗,随后我们才赶紧把你送到这济安堂来!”
“你爹守了你两天两夜,寸步不离,眼睛都熬红了,刚才实在撑不住,被李大夫硬劝着去隔壁厢房歇一会儿,刚躺下不久。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刘老仆就要起身。
“刘伯,等等……”
王砚明想叫住他,但,刘老仆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二牛冲进了房门。
眼眶深陷,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激动。
他扑到床边,想碰儿子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只是哽咽着连声道:
“狗儿!”
“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吓死爹了!吓死爹了啊!”
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
“爹……”
看到父亲如此模样,王砚明心中酸楚,说道:
“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
“是爹没用,是爹没护住你……”
王二牛抹着泪。
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算平稳,这才稍微放下心,说道:
“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周大夫说你是急痛攻心,加上失血体虚,才昏睡这么久。”
“外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到筋骨,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只要好好将养,不会落下病根。”
王砚明感受了一下身上的痛楚。
比起昏迷前的剧痛,确实已经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难熬,但已在可忍受范围内。
他轻轻摇头,说道:
“好多了。”
“爹您别担心。”
“这事娘和丫丫她们知道吗?”
“还没敢告诉她们。”
“怕她们担心,只让人带了口信回去。”
“说你要在县城拜访好友。”
王二牛摇头说道。
王砚明听后点了点头,想起公堂上的事,又问道:
“对了爹,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伯他们……”
提到这个。
王二牛脸上的激动稍敛。
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的说道:
“都按县尊的判罚执行了。”
“你大伯和三叔,打完板子,当场就被衙役押送去州府大牢服徒刑了。”
“还有你大伯母挨了五十杖,被人抬回了杏花村,你阿爷吐了血,里正和族老们帮着找了郎中,也送回去了。”
“断亲的决书,县衙已经盖印生效,一式几份,咱们家,县衙,里正那边都各执一份。”
“杏花村王家的族谱,也已经把你爹我们这一支除名了。”
王二牛说着。
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书,递给王砚明道:
“你看,这是新的户籍文书。”
“咱们现在正式是清河镇柳枝巷王家了。”
“户主是我,下面有你娘,你,还有丫丫。”
“咱们有自己的户头了。”
王砚明接过文书,纸张挺括。
上面墨迹清晰,还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看着父王二牛,母赵氏,子王砚明,女王小丫几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下面注明,新立柳枝巷王户,与杏花村王守业户原宗族关系已依律裁断脱离,他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从此以后。
他们一家四口,就是一个崭新的家庭,再也不用背负那吸血宗族的枷锁。
“值了。”
王砚明喃喃道。
握着那份文书,背臀的伤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什么值了?”
王二牛一下没听清。
“没什么。”
王砚明摇头,将文书递还给父亲,说道:
“爹,收好它。”
”从今往后,咱们家,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
“哎!好!”
“都听你的!”
王二牛小心将文书收好,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父子俩正说着话。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刘老仆在门外禀报道:
“王老哥,砚明小哥。”
“县尊大人前来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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