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木匣藏暖,旧物生光
周亦安蹲在工具房角落,指尖摩挲着一个积灰的木匣。这匣子是他十岁生日时,父亲周思远亲手做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匣面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当年父亲初学木工,刀工生涩,老虎的尾巴歪成了卷,却被母亲林薇薇当宝贝似的收在樟木箱最底层。
“找啥呢?”林薇薇端着刚晒好的梅子干进来,看见儿子对着木匣出神,“这匣子不是早说过要扔吗?边角都磨秃了。”
周亦安没抬头,小心地抠开匣盖,里面铺着层褪色的蓝布,裹着几样旧物:枚缺了角的铜锁、半块啃得坑洼的麦芽糖、还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我要当木匠”。“您看这个。”他捏起那半块糖,糖块硬得像石头,却还留着当年的琥珀色。
林薇薇凑近一看,忽然笑了:“这不是你八岁那年偷藏的麦芽糖吗?被你爹发现时哭得惊天动地,说要留着给未来媳妇吃。”她伸手拂去匣底的灰,“没想到你还真留着。”
周亦安的耳尖微微发烫,把糖块放回匣子里:“樱樱总说想吃小时候的麦芽糖,镇上铺子早关了,我想……”
“想重熬一锅?”林薇薇接过话头,眼睛亮起来,“我记得方子,当年你外婆教我的,用大麦芽和糯米熬的,得守着锅搅一整夜呢。”她拍了拍儿子的背,“今晚就熬,让樱樱尝尝你小时候的味道。”
说话间,周思远扛着块打磨好的樟木板进来,板面上已经描好了雕花轮廓——正是苏晚樱腹里孩子的摇篮侧面。“你俩凑这儿嘀咕啥?”他把木板靠在墙上,看见那木匣,忽然咧嘴笑了,“这匣子还在啊?当年为了做它,我把手刨子砸坏三个。”
周亦安摸着匣面的小老虎:“爹,您再帮我改改这匣子呗?我想给樱樱当安胎的收纳盒,放她的银镯子和平安布。”
周思远拿起木匣翻来覆去看了看:“简单,把边角磨圆,再嵌圈铜边,保准结实。”他忽然往儿子手里塞了把细锉刀,“你自己来,当年你刻的小老虎歪成那样,现在该练练手了。”
灶房的火光在窗纸上跳动时,周亦安正蹲在工具房锉木匣边角。樟木的清香混着麦芽糖的甜气从门缝钻进来——林薇薇已经支起了大铁锅,正往沸水里撒大麦芽粉,蒸汽裹着甜香漫了半院。
“亦安!过来搅糖!”母亲的声音穿透蒸汽传来。周亦安赶紧放下锉刀跑过去,只见铁锅里的糖稀已经泛起琥珀色,黏稠得能拉出长丝。“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停,不然会糊。”林薇薇握着他的手带动木勺,“当年熬给你吃时,你爹嫌我搅得慢,抢过去搅了半夜,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周亦安的手腕渐渐发酸,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见父亲正坐在门槛上削摇篮的木楔,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发梢上,像撒了层糖霜。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教他认木料纹理:“楠木要顺纹刨,松木得逆着来,就像养娃,得顺着性子来,不能硬拧。”
“糖熬好了!”林薇薇忽然喊了一声,周亦安回过神时,木勺上的糖稀已经凝成半透明的琥珀,滴落在冷瓷盘上,脆生生裂成小块。林薇薇捏起一块塞给他:“尝尝,跟你小时候一个味不?”
甜意漫开的瞬间,周亦安忽然明白,父亲刻歪的老虎、母亲熬糊过的麦芽糖、自己藏在匣子里的童言,原来都不是旧物,而是被岁月泡软的糖,轻轻一碰,就淌出蜜来。
深夜的工具房里,周亦安给木匣嵌完最后一圈铜边。匣面的小老虎被他补刻了几笔,尾巴不再歪斜,却故意留了道浅痕——像母亲眼角的纹,像父亲掌心的茧,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不完美,却偏是最暖的印记。他把苏晚樱的银镯子和平安布放进匣子里,锁扣“咔嗒”合上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进匣子里,把“平安”二字照得透亮。
第二天清晨,苏晚樱发现床头多了个木匣,铜边在晨光里闪着温吞的光。打开时,麦芽糖的甜气混着樟木的香漫出来,她捏起那半块旧糖,忽然看见匣底刻着行小字:“给媳妇的糖,迟到十年,还甜吗?”
窗外传来周亦安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的节奏,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每一声,都裹着糖香。
苏晚樱指尖抚过匣底那行小字,喉间忽然发紧,眼眶一热,大颗的泪珠“啪嗒”落在樟木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捏着那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忽然想起初见周亦安时的模样——他蹲在工具房门口刨木头,木屑粘在发梢上,听见她喊“师傅”,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耳尖红得像浸了血。
“傻样。”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木匣里的银镯子是去年周亦安用边角料熔的,圈口磨得格外圆,说是“怕硌着孩子”;平安布是林薇薇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在边角藏了朵小小的樱花——知道她名字里带个“樱”字。
“醒了?”周亦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糖……还能吃吗?我找了半天方子,要是不对味,我再熬一锅。”
苏晚樱赶紧把木匣合上,藏在枕头下,掀开被子跳下床。晨光从窗棂钻进来,在他肩头织了层金纱,他手里还攥着把斧头,裤脚沾着草屑,显然是劈柴劈到一半跑过来的。
“周亦安,”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沾着木屑的衣襟上,“十年哪里够?得是一辈子。”
周亦安的身子僵了僵,手里的斧头“咚”地掉在地上,笨拙地抬手搂住她的背,声音发哑:“一辈子就一辈子,锅里还温着新熬的糖,我去盛给你。”
灶房里,林薇薇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里屋的动静,偷偷捅了捅坐在门槛上抽烟的周思远:“你看我说啥来着?咱儿子这木头性子,也就樱樱能焐热。”
周思远磕了磕烟袋锅,望着晨光里相拥的两个身影,忽然笑了:“当年给亦安做木匣时,就想着这孩子太闷,将来得找个爱笑的媳妇。你看樱樱,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正好补了他那闷葫芦性子。”
苏晚樱捧着盛麦芽糖的白瓷碗,坐在门槛上小口抿着。糖稀缠在舌尖,甜得绵密,像周亦安掌心的温度——初碰时硬邦邦的,握久了竟暖得烫人。她忽然指着木匣上的小老虎尾巴:“这道痕是故意留的?”
周亦安蹲在她面前削木楔,闻言头也不抬:“嗯,我爹说,物件得有点念想才活泛。就像这糖,熬糊了才有烟火气,太规整了反倒像块石头。”
“那你刻的‘平安’二字,为啥一点没歪?”苏晚樱追问。
他手里的刻刀顿了顿,耳尖又红了:“你和孩子,不能有一点差池。”
正说着,林薇薇端着盘梅子干出来,往苏晚樱手里塞了一把:“配着糖吃,解腻。”她瞥了眼周亦安,“这小子昨晚熬糖熬到后半夜,手都抖了,说第一次给媳妇做糖,不能砸了周家的招牌。”
周亦安猛地抬头:“娘!”
苏晚樱笑得肩膀直颤,把梅子干递到他嘴边:“那我可得多吃点,不能辜负了周师傅的手艺。”阳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木匣就放在手边,铜边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
周思远扛着修好的摇篮过来,往地上一放:“试试?”摇篮的栏杆上刻着缠枝樱花,每朵花瓣都留着点不规整的锯齿——是周亦安故意刻的,说“这样才像野地里长的,有劲儿”。
苏晚樱伸手轻轻晃了晃,摇篮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她忽然想起木匣里的半块旧糖,忽然明白有些物件看似陈旧,其实是在等一个人,等一段日子,等时光把棱角磨软,把心意泡甜。
周亦安把最后一块麦芽糖放进木匣,和银镯子、平安布摆在一起。锁扣合上的瞬间,他忽然低头在苏晚樱耳边说:“等孩子大了,我再做个大木匣,放他的乳牙,他画的歪扭画,还有……你熬糊的粥。”
灶房的烟又升起来了,混着麦芽糖的甜,漫过屋檐,漫过刚抽芽的樱树枝,像在说:日子就该这样,有点甜,有点暖,有点不那么规整的念想,才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