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岁暮灯暖,木载年光
腊月二十四的扫尘日,木坊的蛛网被苏晚樱用长杆卷得干干净净。她踩着板凳够房梁,蓝布棉袍的下摆扫过积灰的刨花堆,扬起的尘埃在晨光里跳着舞,像无数细碎的金粒。
“当心点,”周亦安站在板凳下扶着她的腰,掌心触到棉袍下纤细的骨架,比去年又抽条了些,“房梁高,别摔着。”
“没事,”苏晚樱回头笑,辫子上的红绒绳扫过他手背,“我在城里爬过学堂的梯子,比这高多了。你看这灰,都能种酸枣苗了!”她用布掸子扫下团灰,正落在周亦安的肩头,像撒了把雪。
周亦安没动,任由那团灰沾着——自从她回来,木坊里的尘埃都像是活了,带着点俏皮的暖意。他低头看见她靴底沾着片干枯的梅瓣,是前日摘梅时蹭上的,至今还牢牢粘着,像枚舍不得掉落的印章。
“亦安哥,你看我哥糊的窗纸!”苏砚辰举着卷粉连纸冲进木坊,额角渗着汗,“镇上买的新纸,比家里的透亮,贴上去跟玻璃似的!”他把纸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裹着的几支细竹条,“我还削了窗棂骨,要扎成樱花的样子,比你去年刻的更俏。”
周亦安看着那竹条,削得匀细笔直,竹青泛着润光。“你这手艺,快赶上镇上的篾匠了。”
“那是,”苏砚辰得意地扬眉,拿起竹条比划,“我在城里跟篾匠师傅学了半宿,他说我有天赋。等贴好窗纸,再糊上浆糊,保准刮风不漏气,下雪不沾霜。”
苏晚樱从板凳上跳下来,拍着手上的灰:“我来剪窗花!先生教过我剪西洋纹样,比娘剪的‘福’字好看。”她从藤箱里翻出红纸和剪刀,是把银质的小剪刀,柄上刻着缠枝纹,“哥给我买的,说比铁剪刀快。”
三人凑在灯下忙开了:苏砚辰扎窗棂,竹条在他手里弯出精巧的弧度,很快拼出朵半开的樱花;周亦安调浆糊,往面粉里掺了点桂花糖,说“这样纸粘得牢,还带点香”;苏晚樱则趴在桌上剪窗花,红纸在她指间转着圈,剪出的图案里既有传统的喜鹊登梅,又掺了些几何纹样,像把中西的年景揉在了一起。
“你这剪的是啥?”苏砚辰凑过去看,指着窗花里的小齿轮,“咋还带齿牙?”
“这是蒸汽机车的轮子,”苏晚樱笑得眼睛发亮,“先生说这叫工业美,贴在窗户上,像年兽坐着火车来拜年。”
周亦安往窗棂上刷浆糊,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她总能把城里学的新鲜事,和村里的老规矩揉在一起,像把他刻的木头和苏砚辰打的铁器拼成套,既新奇又妥帖。
窗纸糊好时,日头已经偏西。粉连纸透着暖黄的光,樱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朵会发光的花。苏晚樱把剪好的窗花贴在四角,齿轮和喜鹊挨在一起,竟也不觉得突兀。
“好看!”她退到门口拍手,辫子上的梅花枝晃了晃,“比城里学堂的玻璃窗还好看!亦安哥,你看这影子,像不像你刻在木盒上的缠枝纹?”
周亦安点头,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她刚才贴窗花时,为了对齐边角,鼻尖都快蹭到窗纸了,现在还沾着点浆糊,像只偷喝了蜜的小猫。他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下,却没躲开。
“娘说晚上包团子,”苏砚辰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让我来叫你们去吃,豆沙馅和萝卜丝馅的,都是你们爱吃的。”
苏晚樱立刻拎起剪刀往外跑:“我去烧火!娘说我烧的火温,团子蒸出来不夹生。”她跑出门时,红绒绳勾住了门帘,带起阵风,吹得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
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扫尘时,从刨花堆里翻出个小小的木刺猬——是去年给她刻的,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刺上还缠着点红绒线。他把木刺猬揣进怀里,那里还放着她绣的梅花布套,暖意隔着布衫渗进来,熨帖得很。
苏家的灶房里,蒸汽腾腾的。苏清圆正往蒸笼里摆团子,白胖的团子在篾屉上排得整整齐齐,豆沙馅的点着红点,萝卜丝馅的捏着花边,一眼就能分清。“亦安快来,刚出笼的,趁热吃。”
周亦安接过苏晚樱递来的团子,咬了口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桂花味在舌尖散开——是他调浆糊时加的那种桂花糖。“你往豆沙里掺桂花了?”
“是呀,”苏晚樱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偷拿了你浆糊里的糖,娘说这样更有年味儿。”
苏砚辰喝着米酒,忽然说:“过几日去镇上赶集,给木坊扯块新布帘吧?现在这块都磨破边了。亦安喜欢啥颜色?靛蓝还是月白?”
“靛蓝吧,”周亦安看着窗外的暮色,“耐脏,还像晚樱棉袍的颜色。”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团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苏婶看着孩子们的样子,偷偷跟苏砚辰交换了个眼神,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
回木坊时,月光已经爬上了屋脊。苏晚樱提着盏灯笼,光晕在雪地上投出个晃动的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亦安哥,你看灯笼上的字!”她举高灯笼,上面贴着她剪的“安”字,是用反剪法剪的,贴在红纸上格外醒目。
“剪反了。”周亦安故意逗她。
“才没有,”苏晚樱把灯笼往他面前凑,“这样贴在外面才是正的,你在木坊里看,字就是反的——先生说这叫镜像原理,跟西洋镜一个道理。”
周亦安笑了,伸手接过灯笼:“我来提,你手冻。”灯笼柄是他刻的,缠着防滑的麻绳,上面还刻了圈极小的樱花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到木坊门口,苏晚樱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他手里塞:“给你的,年礼。”是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着万字纹,鞋头绣着朵小小的樱花,“我学了新的纳法,比去年的结实,能穿到开春。”
周亦安捏着布鞋,鞋里还垫着层软布,带着她的体温。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刺猬,往她手里放:“给你的,也算是年礼。”刺猬背上的栗子被换成了团雪球,雪团上刻着个“樱”字,藏在刺中间。
“雪团会化吗?”苏晚樱举着木刺猬对着月光看。
“是木头刻的,”周亦安的耳尖有点热,“永远化不了。”
苏晚樱把木刺猬揣进棉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会好好收着,像收着你的信一样。”她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干梅花,“这样你就像带着梅花走啦。”
灯笼的光晕里,梅花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像点了颗胭脂痣。周亦安看着她转身跑远的背影,红绒绳在雪地里晃出道温柔的线,忽然觉得这岁暮的夜一点都不冷了——有灯笼的暖,有布鞋的温,有藏在木头里的字,还有个等着开春一起荡秋千的约定,把这年光填得满满当当的。
木坊的灯亮了,周亦安把新布鞋摆在床头,旁边放着苏晚樱的格致课本。窗棂的樱花影投在书上,像朵会动的花。他拿起刻刀,在块梨木上刻了起来——要刻个放灯笼的木架,上面刻满今夜的月光、雪影和梅香,还要刻两个小人,一个提灯,一个追,让这岁暮的暖,顺着木纹,慢慢淌进新的一年里。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灯笼上,簌簌地响。周亦安把那朵干梅花别在灯杆上,看着花瓣在光晕里轻轻晃,忽然觉得,这木坊里的年,比任何时候都要暖,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