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归人踏尘,木坊添声
谷雨的雨丝刚歇,木坊门口的青石板还洇着湿痕,周亦安正蹲在门槛上,给苏晚樱刻那只承诺了许久的栗子木盒。盒盖边缘的花纹刚刻到第三圈,忽然听见村口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响,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亦安哥,你听!”苏晚樱的声音从院外撞进来,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辫子上的红绒绳沾了点雨珠,“是不是我哥回来了?娘说他今儿该到了!”
周亦安抬头时,正看见她踩着水洼跑过来,布鞋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像缀了串深色的星子。八岁的小姑娘比去年又蹿高了些,眉眼间那点稚气被盼切冲淡,倒显出几分利落来。他刚要起身,就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辆半旧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张晒得微黑的脸。
“哥!”苏晚樱的芝麻糖“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像只脱缰的小鹿往村口冲,辫子上的桃木梳随着动作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响。
周亦安慢慢站起身,手里的刻刀还沾着栗子木的碎屑。他看见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少年——苏砚辰比三年前走时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几道浅浅的疤。
“慢点跑,丫头。”苏砚辰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点风尘的沙哑,他张开胳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顺势把她往空中举了举,“才三年不见,就长这么高了?”
苏晚樱搂着他的脖子,金豆豆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他肩头的补丁上:“哥你骗人!说好两年就回来的!我都学会绣桃花了,还能帮安哥磨木头呢!”
周亦安站在木坊门口,看着他们兄妹俩笑闹,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被攥得发烫。他想起苏砚辰走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少年背着包袱站在老槐树下,拍着他的肩膀说:“安哥,我妹就拜托你多照看,等我回来带城里的好东西给你。”
“亦安。”苏砚辰终于瞥见他,笑着挥手,眼里的光比雨后天晴的太阳还亮,“几年不见,手艺更精进了?我老远就看见你木坊门口的幌子,那只木雕凤凰比镇上铺子的还精神。”
周亦安走过去,刚要说话,就被苏砚辰攥住了胳膊。少年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工具的厚茧,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走,进去说!我带了城里的稀罕物,给你和丫头开眼。”
木坊里的刨花还堆在墙角,带着新鲜的木香。苏砚辰把包袱往工作台一放,“哗啦”倒出一堆东西:有印着西洋花纹的玻璃珠,有卷泛着光的细铁丝,还有本封皮烫金的《营造法式》,书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
“这珠子能串成手链,丫头戴准好看。”苏砚辰拿起颗蓝玻璃珠往苏晚樱手里塞,又抽出那卷铁丝递给周亦安,“这是城里铁匠铺新打的,细软得很,能弯成各种形状,你刻木头时说不定能用得上。”
周亦安捏着铁丝,指尖能感觉到它的韧劲,比村里铁匠打的铁条更趁手。他想起苏砚辰走前总蹲在木坊看他干活,说长大了要去学打铁,给木坊打最结实的刨子和凿子。
“这书是我在城里书铺淘的,”苏砚辰摸着那本《营造法式》,眼里闪着光,“里面有各种楼阁的图样,还有雕花的法子,比咱村里先生讲的《考工记》还细。你看这页,斗拱的样式是不是比你刻的更精巧?”
周亦安凑过去,书页上的线条细密工整,每道榫卯都标着尺寸,旁边还画着对应的木雕花纹。他指尖抚过那些线条,忽然想起苏砚辰走那年,两人在槐树下埋的那坛梅子酒,现在该酿得差不多了。
“哥,你咋才回来?”苏晚樱已经擦干眼泪,正踮脚给苏砚辰倒茶水,辫子上的红绒绳扫过他手背,“我给你留了去年的桂花糖,还有安哥刻的木刺猬,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路上耽搁了,”苏砚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妹妹辫子上的桃木梳,忽然笑了,“这梳子是亦安刻的?上面的樱花比城里首饰铺的银花还灵动。”
苏晚樱的脸一下子红了,往周亦安身后躲了躲:“哥你别笑我!安哥说这叫‘八岁春’,是给我的生辰礼。”
“哦?八岁生辰礼?”苏砚辰挑眉看向周亦安,眼里带着点促狭,“那我这当哥的,是不是该补份大礼?”他从包袱底层翻出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支牛角梳,梳背刻着缠枝莲纹,“这是我在城里木器铺学的第一手活,本想去年寄回来,又怕路上磕坏了。”
苏晚樱摸着牛角梳,忽然把自己的桃木梳往他手里塞:“哥你用这个!安哥刻的木头比牛角暖,冬天梳头发不冰手。”
苏砚辰看着妹妹眼里的光,又看了看周亦安耳尖的红,忽然把两把梳子并在一起:“都好,一把放家里,一把带在身上,就像你们俩都在我身边。”
傍晚的炊烟混着雨气漫进木坊时,苏婶挎着篮子来了,里面装着刚烙的葱花饼和腌好的鸭蛋。“辰儿回来啦?快尝尝娘的手艺,还是你走前的味道不?”她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往苏砚辰碗里塞饼,“亦安也多吃点,这几年多亏你照看樱樱。”
周亦安咬着饼,听苏砚辰讲城里的新鲜事:说西洋镜里能看见会动的画,说火车站的蒸汽机车跑得比马还快,说木器铺的师傅能用机器刻出比人手还匀的花纹。苏晚樱托着腮听得入迷,辫子上的玻璃珠在油灯下闪闪发亮。
“哥,机器刻的有安哥刻的好吗?”她忽然问,“安哥刻的木头上有心跳,机器刻的有吗?”
苏砚辰愣了愣,随即笑了:“傻丫头,机器哪有心跳?但机器能刻出更多花样,给更多人用。就像亦安的木坊,以后若能用机器帮忙,就能刻出更多好看的木头,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咱村有个好木匠。”
周亦安的心轻轻动了动,他想起自己琢磨了许久的自动刻刀,那些画在草稿纸上的齿轮和连杆,忽然觉得苏砚辰带来的不只是玻璃珠和铁丝,还有扇通往更远地方的窗。
夜深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苏砚辰帮周亦安把那本《营造法式》摊在工作台上,两人凑着油灯研究斗拱的样式。苏晚樱趴在旁边的刨花堆上,手里捏着那只木刺猬,已经打起了轻鼾,辫子上的红绒绳垂在周亦安的工具箱上,像条温柔的线。
“亦安,”苏砚辰忽然低声说,“我看樱樱这丫头,心里是真把你当亲哥看。以后若有啥难处,别瞒着,咱仨跟从前一样,凑在一起总能想出法子。”
周亦安看着油灯下苏晚樱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雨打芭蕉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苏砚辰的归来,像往平静的木坊里投了颗石子,荡开的不只是兄妹重逢的涟漪,还有些藏在木纹里的念想,正随着这雨声,慢慢往更远的地方漫去。
第二天一早,苏砚辰就蹲在木坊门口,帮周亦安摆弄那堆生锈的铁件。“这连杆得再打磨打磨,不然转起来费劲。”他用砂纸蹭着铁条,火星溅在青石板上,“齿轮的齿牙得再匀些,我城里学过打铁,等下帮你重新锻打一副。”
苏晚樱端着早饭过来时,看见他们蹲在地上凑在一起研究,铁屑混着木屑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想起安哥刻在木鸟翅膀上的“同归”二字,此刻看着哥哥和安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时候都更暖,更沉。
木坊的风里,除了木头的清香,又多了铁锈的味道和兄弟俩的笑声。苏晚樱把装着桂花糖的木盒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地方,想了想,又往里面放了颗哥哥带回来的玻璃珠——蓝盈盈的,像把小小的钥匙,能打开所有藏着念想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