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章 爬阶寻趣,八月风轻
秋风把天空吹得愈发高远,像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偶尔飘过几朵云,慢悠悠地蹭过太阳。周亦安八个月了,爬得又快又稳,不光在平地上如履平地,连院里那三级青石板台阶,都敢试着往上攀了。
这天清晨,周思远刚把院门关好,就见周亦安趴在台阶下,小胳膊撑着地面,脑袋仰得高高的,盯着最底下那级台阶,嘴里“哼哼”着使劲。他穿着林薇薇新做的小棉裤,膝盖处缝了层厚布,是特意为爬台阶准备的,免得磨破了皮。
“这小家伙,野心不小啊。”周思远蹲在旁边,没去扶,只在心里暗暗鼓劲。只见周亦安把小胳膊搭在台阶上,小身子一拱,屁股撅得老高,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青蛙,猛地一蹿,前半身竟真的搭上了台阶边缘,虽然晃了两下又滑了下来,却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像是觉得这游戏挺有趣。
林薇薇端着淘米水从厨房出来,见状嗔怪道:“你也不扶一把,摔着咋办?”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动,眼睛紧紧盯着孩子,眼里藏着期待。
周亦安又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小脸蛋憋得通红,却越挫越勇。第四次,他学着之前砚辰教的法子,先把一只胳膊撑在台阶上,另一只胳膊紧跟着用力,同时小腿在地上蹬得飞快,借着惯性往前一冲,“噗通”一声,竟真的趴在了第一级台阶上!他高兴得直拍小手,小脚丫在台阶下悬空蹬着,像是在庆祝胜利。
“真棒!”周思远忍不住喝彩,伸手想去抱,却被林薇薇拦住:“让他自己玩,咱在旁边看着就行。”
果然,周亦安在第一级台阶上爬来爬去,熟悉了一会儿,又把目标对准了第二级。这次他有了经验,没费多少劲就攀了上去,还在台阶上转了个圈,像是在向底下的大人炫耀。
砚辰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差点踩到台阶上的周亦安,吓得赶紧收住脚:“哎哟,小弟弟爬这么高了!”他放下书包,从兜里掏出颗野葡萄,捏开皮递过去,“来,奖励你的!”
周亦安凑过去,张嘴就叼住葡萄,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瞟向最高那级台阶,显然还没玩够。
上午的阳光透过院墙,在台阶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周亦安就在光影里爬来爬去,从第一级到第二级,再试着往第三级冲,滑下来也不恼,顶多“咿呀”叫两声,接着再试。林薇薇坐在廊下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针脚随着孩子的动作轻轻颤动,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
“亦安,过来!”林薇薇朝他招招手,手里举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周亦安立刻调转方向,“嗖嗖”地从台阶上爬下来,小膝盖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响,直扑林薇薇怀里。
红布打开,是件新做的坎肩,天蓝色的,领口绣着只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翘得老高。“试试这个,”林薇薇把坎肩往他身上一套,大小正合适,“昨天赶集见个老嬷嬷卖的布料,说防风,爬山的时候穿正好。”
周亦安穿着新坎肩,又往台阶上爬,蓝色的小身影在青灰色的台阶上格外显眼。砚辰在旁边用树枝画了只小乌龟,说:“亦安,你看,你爬台阶的样子就像它,慢慢爬,总能爬到顶!”
周亦安似懂非懂,却学着小乌龟的样子,爬两步停一停,小脑袋东张西望,看见墙根的蚂蚁搬家,还凑过去看了半天,把坎肩的衣角都蹭上了泥土。
中午吃饭时,周亦安坐在自己的小竹椅上,小手里抓着个蒸软的土豆,吃得满脸都是。周思远给他喂小米粥,他却不老实,小腿蹬着椅子腿,眼睛瞟着院门外,像是在盼什么人。
“瞅啥呢?”周思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只见陈默家的小子抱着个纸包跑进来,喊着:“亦安!看我给你带啥了!”
纸包里是几只炸蚂蚱,金黄酥脆的。“我娘炸的,可香了,给亦安尝尝!”小子把蚂蚱递过来,周亦安刚想抓,就被林薇薇拦住:“刚吃完饭,晚点再吃,当心积食。”她转头对那小子说,“进来坐,喝碗粥暖暖。”
周亦安不乐意了,小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着。林薇薇没办法,只好拿了一只蚂蚱,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小家伙立刻不闹了,嚼得津津有味。
下午风大了些,吹得院角的向日葵摇摇晃晃,花瓣落了一地。周亦安爬过去,把花瓣捡起来往兜里塞,小兜鼓鼓囊囊的,爬起来一颠一颠的,像揣了袋小石子。
砚辰在旁边帮周思远劈柴,斧头“咚咚”地响,周亦安听见了,就往柴堆那边爬,想看看斧头是啥模样。林薇薇赶紧跟过去,在柴堆边铺了块布:“就在这儿玩,别靠近斧头,危险。”
周亦安乖乖地趴在布上,把兜里的向日葵花瓣倒出来,一片一片往柴缝里塞,像是在给柴火“盖被子”。周思远看在眼里,笑着对砚辰说:“你看他,比你小时候细心多了,你那会儿拿着斧头就要往树上砍,差点把桃树劈了。”
砚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那不是不懂事嘛。”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留出块空地给周亦安玩,“亦安,柴堆里有小虫,别伸手摸啊。”
周亦安哪听得进去,早就被柴堆底下的一只西瓜虫吸引了,小手指戳来戳去,看虫子蜷成个小球,又慢慢展开,乐得直拍巴掌。
傍晚收衣服时,林薇薇发现周亦安的坎肩不见了,正着急呢,就见周亦安从柴堆里爬出来,坎肩挂在柴枝上,沾了不少木屑。他却举着一只肥硕的西瓜虫,献宝似的递给林薇薇,小脸上沾着草屑,眼睛亮闪闪的。
“你呀,”林薇薇又气又笑,接过西瓜虫放在墙角,“坎肩脏成这样,又得给你洗了。”她摘下坎肩,抖了抖木屑,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圆滚滚的野栗子,想来是周亦安爬台阶时捡的,藏在兜里忘了拿出来。
周思远走过来,把栗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这栗子熟了,晚上煮在粥里,给亦安补补。”他看着爬得满头大汗的小家伙,伸手把他抱起来,“走,洗个澡,浑身都快成泥猴了。”
周亦安在周思远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柴堆,像是在说“还有西瓜虫呢”,惹得大家都笑了。秋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柴火气,还有周亦安身上淡淡的泥土味,凑成了八月里最踏实的气息。台阶上那道小小的爬痕,还清晰地印在那里,像个骄傲的印记,记录着这个月里,他又征服了一个小目标。
周亦安洗完澡,被周思远用大毛巾裹成个“棉花团”,抱到炕上铺着的软褥子上。林薇薇端来温水,用小毛巾给他擦脖子缝里的泥垢,小家伙咯咯笑着躲闪,脚丫子在褥子上蹬出细碎的声响。
“别闹,”林薇薇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脚丫,“刚爬完柴堆就打滚,身上藏了多少土?”她指尖划过他膝盖上的红印——那是下午爬台阶磨出的痕迹,已经泛出淡淡的粉色,“明天可不能这么疯了,再磨破了皮,看你咋爬。”
周亦安似懂非懂,伸手去抓林薇薇手里的毛巾,却被她顺势按在怀里梳头发。木梳划过湿漉漉的胎发,留下淡淡的皂角香,他突然扭头,在林薇薇手腕上啃了口,软乎乎的牙床蹭得人发痒。
“这小馋猫,”林薇薇笑着拍开他的嘴,“刚吃完栗子粥,还没饱?”灶上还温着粥,野栗子的粉甜混着小米的清香,在屋里漫开暖融融的气。
周思远端着空碗从厨房进来,见状把碗往桌上一放:“这小子,下午在柴堆里捡的栗子,藏在坎肩兜里焖熟了,刚才洗澡时摸出来,非要塞我嘴里一颗,甜得发腻。”他俯身戳了戳周亦安的肚子,“藏东西的本事倒是随你娘,小时候总把糖块塞枕头底下,结果招了蚂蚁。”
林薇薇脸一红,拍开他的手:“说啥呢。”转身去收拾碗筷,却被周思远拉住手腕。他指腹摩挲着她腕上那圈浅浅的牙印,低声道:“亦安爬台阶时,盯着第三级看了好半天,眼睛亮得很。”
“那又咋了?”林薇薇挣开手,却忍不住回头看炕上的孩子——周亦安正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小脚丫把褥子踢得乱七八糟,像只刚学会翻身的小猫。
“他想爬上去。”周思远望着孩子的眼神软下来,“咱这三级台阶,他今儿个卡在哪级了?”
“第三级太高,试了好几次,胳膊够着边了,身子却翻不上去,急得直哼哼。”林薇薇想起下午那幕,忍不住笑,“最后趴在第二级上,盯着顶上的青苔发呆,那样子,倒像在琢磨啥办法。”
周思远没说话,转身从墙角拖出块青石板,比台阶矮了半寸,往第三级台阶旁一垫:“明儿把这垫上,让他再试试。”
林薇薇挑眉:“你不是说要让他自己琢磨吗?”
“琢磨也得有门路不是?”周思远蹲下去,用手比量着石板的高度,“咱当大人的,总得在旁边搭个小梯子。”
炕上传来“咚”的一声,周亦安滚到了炕沿边,正扒着边缘往下探头,小脸蛋贴在冰凉的炕沿上,眼睛瞪得溜圆。林薇薇赶紧把他抱回来,却发现他手里攥着根头发——是下午砚辰掉在台阶上的,不知啥时候被他捡来藏在了手心。
“这孩子,啥都往怀里揣。”林薇薇把头发扔到灶膛里,转身时,看见周思远正对着那块青石板笑,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稳稳当当的山。
第二天一早,周亦安刚喝完奶,就挣着要下地。林薇薇把他放在台阶下,他果然直奔第三级,却发现旁边多了块石板,愣了愣,伸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又抬头看了看周思远——他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孩子。
周亦安突然往石板上爬,小胳膊先搭在石板上,借着高度一蹿,竟稳稳地趴在了第三级台阶上!他回头冲周思远拍了拍手,又扭头看向林薇薇,嘴角咧开个没牙的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像颗挂在下巴上的小珍珠。
“成了!”周思远手里的竹条“啪”地碰在一起,“这小子,鬼精着呢。”
林薇薇正想夸两句,却见周亦安顺着台阶往下爬,直接从第三级跳到石板上,又“啪嗒”落在地面,转身往院外冲——原来砚辰背着书包跑来了,手里举着片枫叶,正站在门口喊他。
“慢点跑!”林薇薇追出去时,两个孩子已经在巷口疯跑起来,周亦安的小棉裤沾着草屑,砚辰的书包带歪在肩上,枫叶的红、棉裤的蓝、书包的灰,在晨光里搅成一团活泼的影子。
周思远放下竹筐,把石板往台阶边挪了挪,让它更稳当些。林薇薇走回来,看见他指尖沾着竹屑,正轻轻摩挲台阶上的划痕——那是周亦安昨天用指甲抠出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被他牢牢记住了。
“这台阶,”林薇薇踢了踢石板,“怕是要被他爬成光滑的了。”
“爬光滑了才好。”周思远低头继续编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磨平了棱角,以后走起来才稳当。”
巷口传来砚辰的尖叫和周亦安的笑声,混着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像首没谱的歌。林薇薇望着那团越跑越远的影子,突然觉得,这三级台阶哪是孩子在爬,分明是日子在往前挪,一步一阶,带着点磕绊,却总能借着点巧劲,稳稳当当地,往更高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