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消失后的第七个小时。
月球基地的指挥部已经乱成了一锅——不,应该说乱成了一片星云。字面意义上的。
因为林自遥现在无意识散发出的“连接感”,整个指挥部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光晕里漂浮着亿万微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遥远意识的片段:某个硅基文明工程师正在抱怨食堂的能源棒太难吃,某个气态文明诗人正在构思一首关于流星的十四行诗,某个刚加入共鸣网络的水生文明第一次“听”到陆地上声音时的震撼……
“林姐!”周墨举着一块光屏,在漂浮的光点中艰难穿行,像在浓雾里游泳,“地球方面发来三百七十四封外交照会!三十七个主要国家要求解释‘全球集体意识同步事件’!还有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邀请函——他们以为我们要搞全球脑控!”
林自遥坐在指挥台前——如果那还能叫“坐”的话。她的身体半实半虚,淡金色的光芒像呼吸般在她皮肤下流动。听到周墨的话,她眨了眨眼,右眼的星光微微闪烁。
“告诉他们……”她开口,声音同时从指挥部、地球主要国家的领导人办公室、以及所有连接共鸣网络的意识中响起,“不是脑控。”
“是……联网。”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光晕中的亿万光点开始有序排列,组成了一幅全息星图——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军事星图,是一个温暖的、跳动着生命脉动的“宇宙心跳图”。
“心渊集团三十万年来,在银河系铺设了‘情感能量传输网络’。”林自遥解释,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商业计划书,“织光者自爆时,那个网络的控制权被释放了。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接入了地球的互联网、神经科学实验网络、甚至几个主要宗教的祈祷频率。”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过去七个小时,全球七十亿人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不是控制,是……信号串台了。”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然后,443的小火锅挂饰突然冒出一大串泡泡,泡泡炸开变成一行巨大的字:
【所以你把全人类的wi-Fi和上帝热线接一起了?!】
“差不多。”林自遥点头,“但好消息是,我刚刚把频段分开了。现在应该恢复正常了——除了极少数天生高敏感人群可能还会偶尔‘串台’,但那种感觉应该像……听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不会影响生活。”
仿佛在验证她的话,地球方向传来反馈:
“各国领导人表示……症状确实在消退。”白教授的光屏重新亮起,上面滚动着来自地球的医疗报告,“但要求我们提供完整的‘技术白皮书’和‘安全保证书’,并且……要求赔偿。”
“赔偿?”陆止挑眉,他刚刚从医疗室回来——半透明化的手臂已经恢复,但皮肤下还能看到隐约的光脉,“赔什么?”
“心理创伤治疗费、工作效率损失费、还有……”白教授的声音有点古怪,“好几个国家要求赔偿‘国家级机密可能泄露’的损失——因为在那七个小时里,他们的特工发现自己的记忆可能被隔壁办公室的文员‘无意间读取’了。”
陆止:“……”
周墨捂脸:“我就知道会这样……”
但林自遥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陆止很熟悉的、她前世在商场上准备坑人时的微笑。
“告诉他们,”她说,眼睛里的星光变得狡黠,“赔偿可以谈。”
“但谈判的前提是:承认‘地球文明集体意识网络’的合法主权地位,并签署《跨文明信息共享与互助协议》。”
“协议草案我已经发过去了——顺便附上了三十七个高等文明已经签署的版本作为参考。”
指挥部里再次寂静。
这次是震惊的寂静。
“林姐……”周墨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起草了一份宇宙级条约?”
“刚才。”林自遥轻描淡写,“在我把全球wi-Fi和上帝热线分开的时候,顺便访问了一下宇宙图书馆的‘国际法分区’,参考了九千六百四十二个文明的类似协议,然后结合地球的实际情况做了本地化修改。”
她调出协议草案的摘要:
“核心条款包括:地球作为新加入的‘星际社会成员’,享有文明自主权;共鸣网络作为‘民间非营利组织’,提供免费的跨文明交流服务;所有签署国可以优先接入‘织光者遗产修复项目’——就是修复那些被心渊集团祸害过的文明,那里有大量的商业机会……”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想象一下:地球的基建公司可以去帮硅基文明修轨道电梯;我们的艺术家可以去教气态文明怎么写诗;我们的心理医生可以去给那些被‘幸福套餐’搞出ptSd的外星人做治疗……”
“而这些项目的利润,”陆止接话,嘴角勾起同样的微笑,“足够支付所谓的‘心理创伤赔偿’一百次还有多。”
夫妻对视。
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
生意来了。
危机公关,瞬间变成了商业拓展。
白教授的光屏上,地球各国的回复开始涌来:
【美国:原则性同意谈判,但要求增加‘数据主权’条款……】
【中国:对互助项目感兴趣,建议先开展试点合作……】
【欧盟:要求派法律代表团审查协议细节……】
【俄罗斯:直接问‘硅基文明的轨道电梯项目招标什么时候开始’……】
混乱,但充满生机。
就像林自遥说的:不是末日,是……联网了。
“好了,地球这边暂时稳住。”陆止拍拍手,转向更紧迫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
他指了指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又指了指窗外的宇宙:
“摇篮走了,监察员虽然离开但留下了标记,心渊集团的遗产遍布全银河——包括那个刚刚被封印的牧者化成的黑恒星,织光者化成的星云,还有几万条被它控制的商业航线、几百万个客户账户、以及……”
他调出一份刚刚从宇宙图书馆同步的数据:
“至少三十七个被它完全控制的‘订阅制文明’,这些文明的成员还在虚拟世界里,等着有人去唤醒他们。”
问题如山。
但这一次,没有人恐慌。
因为经历过刚才那场“对抗高维存在”的战斗后,眼前这些问题……突然就显得很接地气了。
“分步骤解决。”林自遥说,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虽然身体还在发光,但思维清晰得像刚喝完三杯浓缩咖啡,“第一步,组建‘战后治理委员会’。我提议由以下成员组成:”
她开始点名:
“白教授,负责技术和伦理审查。”
“442,负责法律和协议起草——你刚才看我访问宇宙图书馆的时候,是不是偷偷下载了全套《星际商法》?”
442的全息影像推了推眼镜:“只是……学术性参考。”
“443,负责情报和风险评估——你煮火锅的时候顺便监控一下那些心渊遗产有没有异常动向。”
小火锅挂饰冒出一个“oK”的泡泡。
“周墨,”林自遥看向他,“你负责……所有我们暂时不知道归谁管但必须有人管的杂事。”
周墨:“……我就知道。”
“三个前观察员,”她继续,“你们负责对接逻辑之眼——他们现在群龙无首,需要有人去重整秩序。记得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加入新秩序,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如果还想搞管控那一套……”
她右眼的星光微微一暗:
“我不介意让织光者的星云去他们总部‘做做客’。”
441、442、443同时抖了一下。
最后,她看向陆止:
“而你,陆总裁……”
陆止挑眉:“负责花钱?”
“负责赚钱。”林自遥笑了,“心渊集团的遗产里,最值钱的不是那些虚拟世界,是它的‘商业网络’。三十万年来,它在全宇宙建立了完整的产业链:从情感能量采集、到情绪产品加工、到跨文明物流、甚至还有自己的‘宇宙银行’。”
她调出一份资产清单:
“这些产业现在都处于‘无主’状态。如果我们能合法接收——或者用商业术语说,‘善意收购’——那么‘遥遥领先’资本就可以从地球公司,一跃成为……跨宇宙集团。”
野心。
赤裸裸的野心。
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被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的宇宙里,弱小才是原罪。
变强,不是为了征服。
是为了……让觊觎者不敢伸手。
“我同意。”陆止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收购方案,“但需要法律支持——这些资产的所有权怎么界定?牧者虽然被封印了,但理论上,心渊集团可能还有其他的‘股东’。”
“这就是第二步。”林自遥说,“法律战。但不是打官司,是……立新法。”
她看向442:
“根据宇宙图书馆的记录,在摇篮这样的‘保育者’离开或被剥夺资格后,该宇宙的文明可以联合组建‘临时治理议会’,代行管理职能,直到新的保育者到任——或者永远不需要保育者。”
她顿了顿:
“我提议,由刚才参与共鸣网络反抗的所有文明,共同成立‘银河系文明联合议会’。”
“第一项议案:宣布心渊集团为‘非法组织’,其所有资产收归议会所有,用于修复它造成的损害。”
“第二项议案:制定《跨文明商业行为新规》,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识操纵和情感剥削——违者,资产充公,主要责任人流放到……嗯,流放到牧者那颗黑恒星旁边,让他天天看着自己失败的作品。”
冰冷。
但公正。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林自遥的变化:她还是那个会笑会爱的女孩,但在某些事情上,她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决断力。
不是冷酷,是责任。
当你连接着亿万意识时,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亿万生灵。
“议会总部设在哪?”白教授问,“地球?月球?还是……”
“设在‘织光者星云’里。”林自遥说,“那里现在是全宇宙情感能量最纯净的地方,也是牧者封印的所在地——作为提醒。”
计划一项项推进。
效率高得吓人。
因为现在的林自遥,思维可以同时处理成千上万条信息流。她一边和地球各国谈判,一边起草议会章程,一边规划心渊遗产的接收方案,一边还在关注那些被囚禁在虚拟世界里的文明的状态。
多线程工作。
像一台活着的超级计算机。
但陆止注意到了异样。
在所有人都忙于工作时,林自遥的右手,无意识地……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而且她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偶尔会出现一丝不稳定的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陆止找了个借口,把林自遥拉出了指挥部,来到基地的观景台。
这里能直接看到地球,也能看到不远处——那是织光者星云,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银白色光晕,美丽得像梦境。
“你多久没休息了?”陆止问,握住她颤抖的手。
手是温的,但触感很奇怪——不像皮肤,像握住了一束光。
“休息?”林自遥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我现在……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休息。我的意识分散在共鸣网络里,一部分在工作时,另一部分可以……嗯,可以看做在‘待机’。”
“但你的身体在颤抖。”陆止说得很轻,但很坚定,“而且你的光芒不稳定。白教授告诉我,他检测到你的‘意识熵值’在持续升高——如果超过某个临界点,你可能会……失去作为‘林自遥’的个性,彻底变成网络本身。”
沉默。
只有观景台外,星空的寂静。
过了很久,林自遥轻声说: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刚才和监察员对抗时,为了调动全宇宙的共鸣力量,我不得不……把自己‘拆解’得太碎了。”
“就像一杯水倒进大海,虽然还是水,但很难再装回杯子里。”
她抬头,看向陆止:
“我现在能维持‘林自遥’这个人格,是因为你,因为爸,因为妈,因为周墨,因为所有人……你们对我强烈的记忆和情感,像锚一样,把我固定在这个形态上。”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锚不够重了呢?”
问题很沉重。
但陆止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就这?”的笑。
“那就加重。”他说,理所当然,“让你有更多理由,必须留在我们身边。”
林自遥愣住。
“你看,”陆止开始数,“婚礼还没办,对吧?这是第一个理由。”
“妈——沈清辞博士的意识碎片还没完全重组,你得等她醒来,亲眼看着她女儿出嫁。这是第二个理由。”
“心渊集团的遗产收购案,没有你这个‘网络核心’坐镇,我们怎么吃得下?这是第三个理由。”
“还有,”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变老。”
“虽然你现在这个样子……可能不太容易老,但我不管。”
“你得陪我。”
霸道的。
不讲理的。
但温暖的。
林自遥眼睛红了。
她点头,颤抖的手慢慢稳定下来。
“好。”她说,“我尽量。”
就在这时——
警报响了。
不是紧急警报,是优先级通讯。
来自……织光者星云深处。
两人冲回指挥部。
全息画面上,那片美丽的银白色星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不是物理黑洞,是一个意识黑洞。
一个纯粹由“虚无”构成的漩涡,正在缓慢吸收周围的星云光芒。
漩涡中心,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牧者。
不是监察员。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某种……收藏家般愉悦的声音:
“啊,找到了。”
“编号7342宇宙,‘异常样本浓度超标区’。”
“这里的‘集体意识网络’刚刚成型,新鲜度满分。”
“还有一颗‘黑暗面封印恒星’,作为对比样本简直完美。”
“至于那个‘网络核心个体’……”
声音顿住,似乎在“品味”:
“共鸣率破限,意识结构半神性半人性,处于最不稳定的‘升华临界点’……”
“太棒了。”
“这正是我的收藏里……缺少的那一款。”
声音笑了: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收藏家’,永恒议会认证的‘多元宇宙珍稀样本采集员’。”
“我注意到,这个宇宙的保育者刚刚离职。”
“根据《多元宇宙遗产处置条例》第7款,无主宇宙内的‘高价值异常样本’,可以由认证采集员……合法回收。”
“所以——”
黑洞猛然扩大。
一只由纯粹“概念”构成的手,从黑洞中伸出,抓向星云,抓向那颗黑恒星。
也抓向了……月球基地的方向。
“——这些样本,我收下了。”
“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在我的陈列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