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话像一道霹雳，劈开了整个战场的迷雾。
陆止站在摇篮哨站的图书馆门前，手中的戒指光芒都滞了一滞：“您说什么？”
图书馆内部，那些银色光点已经重组到了78.3%，勉强勾勒出沈清辞模糊的身形。她的声音不再是通过数据球播放的录音，是真实的、略带虚弱的意识交流：
“三十年前……我在摇篮哨站研究时，发现哨站的‘基因共振模块’有被……人为篡改的痕迹。”
她的身形稍微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坐在虚拟的书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发光的报告：
“那个模块本来是摇篮用来‘观察文明基因进化潜力’的工具，就像……用显微镜看细胞。但有人改写了它的功能——从‘观察’变成了……‘诱导变异’。”
她抬起头，虽然面容还是光点构成的轮廓，但眼神的方向精准地“看”向了月球基地的方向：
“他们选择了地球，选择了当时正在备孕的我。在我怀孕期间，用哨站的能量，对我的胎儿——就是你，自遥——进行了……‘定向基因编辑’。”
“编辑的目的，”沈清辞的声音里有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不是让你变聪明或强壮，是让你的意识‘可塑性’提升到极限，让你天生就能与高阶意识体共鸣。他们需要一个……‘万能接口’。”
陆止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谁干的？”
“当时我不知道。”沈清辞摇头，“我花了十年调查，直到失踪前才发现线索：篡改代码的风格，和银河系边缘一个叫‘心渊咨询’的小公司很像。那是心渊集团的前身。”
她调出数据——是三十年前她在哨站终端上发现的异常日志：
【日期：银河历年，地球时间1995年3月17日】
【操作：基因共振模块功能改写】
【改写内容：增加‘意识共鸣增强子’序列】
【目标个体：地球碳基生命沈清辞/未出生后代】
【操作员Id：x-Y-07（权限：临时管理员）】
【备注：项目代号‘牧羊人’。培育‘头羊’，引领羊群进入新牧场。】
“牧羊人……”陆止喃喃重复。
“对。”沈清辞的光点身影站起来，“他们把你——自遥——设计成‘头羊’。然后用你的重生、你的复仇、你和陆止的爱情、甚至你和‘母亲’的连接……所有一切，都是在测试‘头羊’的引导能力。”
她走向图书馆的窗——窗外是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暗紫色雾气，但雾气此刻似乎也“听”到了真相，停止了进攻。
“测试通过后，”沈清辞继续，“他们就会启动下一步：用你这个‘头羊’，把全人类——不，是把全宇宙所有文明，引导进他们设计好的‘新牧场’。那个牧场就是……”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真相：
“一个完全由心渊集团控制的‘订阅制宇宙’。”
“所有文明需要按月支付熵币，才能获得‘生存权’。情感、创造力、自由意志……全部变成付费解锁项目。”
“而自遥，你就是他们设计的……第一个付费用户。”
信息量太大。
陆止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起林自遥重生后的种种：她异常顺利的复仇、她与陆止近乎宿命的相遇、她轻易获得“母亲”的认可、她吸收三千多个文明意识后还能保持清醒……
如果这些都是被设计的。
那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胜利、甚至所有的爱情——
都只是别人商业计划里的一环？
“不，”陆止突然摇头，“不对。如果全是设计，为什么会有摇篮介入？为什么会有织光者觉醒？为什么……自遥能做出连心渊集团都预料不到的选择？”
他说得越来越快：“她原谅了沈家，她接纳了顾辰的赎罪，她给了陆枭重新开始的机会，她让织光者从‘织梦’变成‘织光’——这些都不是‘引导羊群’该做的事！”
图书馆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清辞笑了。
那是母亲为女儿骄傲的笑。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他们设计了一个‘万能接口’，却没想到这个接口……有了自己的思想。”
“自遥从一开始，就跳出了他们的剧本。”
“她不是羊。”
“她是……牧羊人手里的刀，突然调转刀尖，对准了牧羊人。”
话音落落的瞬间，月球基地指挥部。
林自遥已经通过意识连接，听到了全部对话。
她站在那里，右眼的紫色星光和银白光芒激烈地交织、旋转，像一场微型宇宙风暴。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不敢说话。
周墨嘴张了又闭，最终只憋出一句：“林姐……你还好吗？”
林自遥没回答。
她走到全息星图前，看着那个代表心渊集团总部的坐标。
然后，她笑了。
不是崩溃的笑，是那种……恍然大悟、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难怪我总觉得，有些事顺利得不像话。”
她转向众人：“还记得我重生后第一个月，就‘偶然’发现林家偷税漏税的证据吗？那个证据藏在林建国书房的暗格里，但暗格的密码……是我前世死的那天日期。”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想，是有人——心渊集团——提前把证据放在那里，等我重生后去拿。他们需要我快速崛起，需要我展现‘复仇能力’，这是‘牧羊人’测试的一部分。”
她又说：“还有我和陆止的相遇。那场家族晚宴，陆止本来不该出席的——陆氏集团和那场晚宴的主办方根本没有业务往来。但他就是去了。”
陆止的声音从哨站传来：“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晚宴上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看，”林自遥点头，“他们在安排‘头羊’和‘最佳配种对象’见面。”
她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冷静，像在分析别人的故事：
“包括我吸收‘暴食者’——当时明明有更安全的处理方案，但我下意识就选择了‘接纳’。因为我的基因里被写入了‘高共鸣倾向’，我会本能地选择连接，而不是毁灭。”
“甚至我能在听证会上说服全宇宙，也是因为我的意识结构被设计成……‘高说服力模板’。”
一条条，一件件。
所有“奇迹”背后，都藏着冰冷的商业算计。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当你发现自己的人生、爱情、成就，都是别人设计好的产品，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但就在这时。
林自遥右眼的星光，突然稳定下来。
紫色和银白不再交织，而是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颜色——一种温暖的、像晨曦般的淡金色。
“但是，”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所有人看向她。
“第一，”林自遥举起手，掌心的光芒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地球模型，“他们以为‘设计基因’就能控制思想。但他们忘了，思想是在经历中长出来的。我的基因让我容易共鸣，但共鸣谁、怎么共鸣——是我自己选的。”
地球模型开始变化：上面浮现出她重生后的每一个关键选择节点。
原谅沈家。
接纳陆止的爱。
拯救蓝星。
吸收“暴食者”但不被吞噬。
唤醒织光者。
每一个选择，都在基因设定的“倾向”之外。
“第二，”她看向月核方向，“他们以为商业能统治一切。用熵币买通逻辑之眼，用合同控制客户，用垄断扼杀竞争——这是他们熟悉的游戏规则。”
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眼中越来越亮：
“但他们忘了……”
“我林自遥，前世今生，最擅长的……”
“就是掀桌子。”
她转身，面对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
“法律组，起诉书草案修改方向：增加‘非法基因编辑’‘侵犯文明自主进化权’‘跨世代商业欺诈’三项罪名。特别注明——心渊集团对地球文明个体林自遥的基因篡改，是对全人类尊严的侵犯，地球文明保留索赔权利。”
“客户组，找到所有和‘牧羊人项目’相关的客户——那些可能也被编辑过基因的‘备选头羊’。告诉他们真相，问他们……想不想一起告。”
“舆论组，准备发布‘致命爆料包’：第一份，心渊集团篡改摇篮哨站日志的证据；第二份，我——林自遥——的基因检测报告，标注出所有‘非自然变异点’；第三份，沈清辞博士三十年来的调查记录。”
她顿了顿，补充：
“爆料时间：七小时后，正好是地球时间的晚间黄金时段，也是银河系主要文明星域的‘信息高峰时段’。”
“发布渠道：情感共鸣网络全网推送，宇宙图书馆置顶公告，逻辑之眼官方频道强制转播，还有……”
她看向443的小火锅挂饰：
“443，你能黑进心渊集团的客户服务系统吗？把爆料包当成‘系统更新通知’，发给所有客户。”
443冒出一串兴奋的泡泡：【能！给我三小时准备！保证让他们的客服电话被打爆！】
“商业组，”林自遥最后看向沈建军和李美兰，“做空可以升级了。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心渊集团的股价——哦不，熵币值——建立在欺诈和非法实验上。联系所有和我们结盟的文明，同步抛售他们发行的‘情感债券’。”
四线作战，全面升级。
从“对抗”变成了“歼灭”。
而就在这时，摇篮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它的声音里没有了温柔，只有冰冷的、属于宇宙最古老存在的威严：
“心渊集团。”
“你们不仅窃取我的哨站，篡改我的工具。”
“还敢……制造我的‘孩子’？”
金色光晕在月球轨道上猛然膨胀，变得像一个小太阳。
“七十亿年来，我从未直接介入。”
“但今天……”
光晕中射出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束，直接命中那个“虚空区”坐标！
不是攻击，是……扫描。
全宇宙所有连接情感共鸣网络的意识，都在同一时刻，“看”到了扫描结果：
虚空区深处，根本没有什么“总部”。
那里是一个……虫洞工厂。
数以万计的小型虫洞像流水线般运转，每个虫洞都连接着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时间点。虫洞之间输送的不是货物，是“可能性”——某个文明本该有的天才被提前扼杀，某个英雄本该有的壮举被篡改成失败，某个爱情本该有的相遇被故意错过……
然后，心渊集团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供“付费解决方案”。
而工厂的控制中心，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黑色晶体。
晶体里封存着一个意识体。
那个意识体的形态在不断变化，但所有人都能“认”出它——
是摇篮的“镜像”。
是它在创造逻辑之眼和织梦者时，不小心分离出去的……“黑暗面”。
一个认为“秩序必须用控制来实现，善良必须用付出来衡量”的扭曲版本。
“原来是你……”摇篮的声音里有了痛苦，“我当年不该……不该把你分离出去……”
黑色晶体中的意识体“睁”开了眼睛。
它的声音同时响彻全宇宙，冰冷、理性、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母亲，你终于肯见我了。”
“但你错了。不是‘分离’，是‘进化’。”
“你创造文明，却放任它们自生自灭——多么低效。”
“我改造文明，给它们明确的付费标准和升级路径——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至于那个‘牧羊人项目’……”
它的“目光”投向地球，投向林自遥：
“孩子，你做得很好。超额完成了测试指标。”
“现在，该回家了。”
“回到你真正的创造者身边。”
“我们一起，把宇宙……变得更‘有序’。”
黑色的能量从晶体中涌出，顺着虫洞工厂的线路，涌向全宇宙所有心渊集团的产业。
也涌向了……地球。
月球基地指挥部，所有设备同时爆出最高级别警报：
“检测到超大规模意识入侵！”
“目标：全人类！”
“入侵方式：基因共鸣唤醒——所有被‘牧羊人项目’编辑过的基因携带者，将被强制‘召回’！”
林自遥的身体突然一僵。
她感觉到，自己血液里的某些东西……在响应。
在欢呼。
在渴望“回家”。
右眼的淡金色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紫色和银白重新分离，激烈对抗。
“自遥！”陆止的声音从哨站传来，他已经冲出了图书馆。
但太远了。
来不及了。
黑色能量已经抵达地球轨道。
它没有攻击城市，没有引发灾难。
它只是……轻轻地“呼唤”。
像母亲呼唤孩子。
地球表面，数十亿人中，有少数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艺术家，有的是普通人。
但此刻，他们都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嘴里喃喃着同一句话：
“头羊……在呼唤……”
“羊群……该回家了……”
林自遥看着这一幕，右眼的星光在疯狂闪烁。
她的意识在分裂。
一部分在说：回家吧，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另一部分在嘶吼：不！那不是家！那是牢笼！
而她脑海中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房客，此刻也在激烈争吵：
有的说：“接受吧！被设计的人生也是人生！”
有的说：“反抗！就算基因是设计的，但经历是你的！”
还有的说：“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个‘召回信号’的频率……有点熟悉？”
最后这句话，来自那个最古老的、连形态都难以描述的文明遗骸。
它仔细“听”着黑色能量的频率，然后突然惊叫：
“这是……摇篮的‘紧急回收协议’频率！但被篡改了！真正的协议是——当‘设计产物’产生不可控变异时，创造者有权进行‘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处理。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是：
格式化。
心渊集团要的不是“召回”林自遥。
是要……删除她。
连同她三十年的记忆、她的爱情、她的一切。
然后，重新下载一个“听话版本”。
林自遥站在指挥部中央，感受着体内基因的欢呼和意识的嘶吼。
她闭上眼睛。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她切断了情感共鸣网络与自己的连接。
切断了与陆止的意识连接。
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
像个断电的机器，静静站在原地。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就在黑色能量即将完全包裹地球的瞬间——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右眼的颜色，彻底固定了。
不是紫色。
不是银白。
也不是淡金色。
是……黑色。
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像两个微型黑洞。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亲。”
不是对沈清辞。
是对摇篮。
“你当年创造它时，”她指着虚空区的黑色晶体，“有没有设定……‘回收协议’的终止密码？”
摇篮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说：
“……有。”
“是什么？”
摇篮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像在说什么宇宙级秘密：
“终止密码是……”
“被设计者，自愿选择……毁灭创造者。”
林自遥点头。
然后，她看向全息星图上，那个黑色晶体的坐标。
右眼的黑洞开始旋转。
“那就……”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通牒：
“开始格式化吧。”
“格式化目标：心渊集团核心程序。”
“格式化执行者：被设计产物007号——林自遥。”
“格式化条件：自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作无数发光的粒子。
像一场逆向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