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的样子,像是刚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又在宇宙真空中冻了三天。
收割舰队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腿都磨破了,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不是烧伤,是长时间暴露在高能辐射下的组织坏死。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巴,伤口边缘还在渗出淡绿色的荧光液体——收割舰队的“忠诚烙印”,陆止脑中的终结者数据库立刻给出了解释:这是给叛逃者或俘虏打的标记,既是追踪器,也是缓慢发作的毒药。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傲慢、轻浮、永远算计着得失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两种东西: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抵在太阳穴的能量手枪,枪口已经压进了皮肤,形成一圈灼烧的焦痕。他不是在做戏,是真的一触即发。
“顾辰。”林自遥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放下枪。如果你想说话,我们听。”
顾辰笑了,那笑容扭曲了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听?林自遥,你前世临死前,我也说过‘你听我解释’,你听了吗?”
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止的手按在了武器控制面板上——不是要攻击,是在计算如果顾辰真的开枪,救生舱的维生系统能否在他脑死亡前启动急救程序。
答案是不能。能量手枪抵头射击,救生舱再怎么先进也救不回来。
“前世是前世。”林自遥说,右眼的紫色星光微微闪烁——她在扫描顾辰的情绪状态,“今生你有很多次机会解释,你选择了继续当林家的狗。所以现在,给你三十秒。三十秒后,如果你还在说废话,我们掉头就走。逻辑之眼的约见,比听你忏悔重要得多。”
这话冰冷得像手术刀。
但有效。
顾辰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他放下枪——不是完全放下,只是从太阳穴挪到了大腿上,手指依然扣着扳机。
“好。”他的声音嘶哑,“那我就说重点。”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救生舱的循环系统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三个月前,‘秩序之刃’从地球轨道撤退时,我偷偷上了他们的补给舰。”
陆止皱眉:“你怎么可能——”
“林家。”顾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自嘲,“你以为林家只是贪婪?他们早就和收割舰队有联系了——不是直接的,是通过十几个中间文明层层转包的‘观察委托’。林建国那个老东西,用地球的稀有元素和人类基因样本,换收割舰队帮他清除商业对手、获取外星科技。我是最后的‘货物’,被送上补给舰当‘人类行为学研究样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自遥,你重生后搞垮林家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那么快就认输?因为他们真正的靠山那时候正在撤退,没空管他们这条小杂鱼。”
信息像冰水浇头。
舰桥里,白教授的光屏在疯狂记录,女医生和眼镜研究员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
林自遥的右眼星光剧烈闪烁——她脑海中的“房客”们,有几个来自曾经被类似手段渗透的文明,此刻正发出共鸣的悲鸣。
“继续说。”陆止开口,声音冷硬。
顾辰看了一眼陆止,眼神复杂:“上了补给舰后,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收割舰队对人类的态度,你们应该清楚——低等实验品。但他们没杀我,把我送去了‘秩序之刃’的实验室,和另外几百个从不同星球抓来的‘样本’关在一起。”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枪身:“在那里,我看到了收割舰队的真实工作——不是执法,是实验。他们在测试各种情感刺激对碳基生命的影响:绝望、恐惧、爱、恨……用全息幻境反复折磨我们,记录生理数据和意识崩溃点。死了的就处理掉,没死的继续下一轮。”
“直到两周前。”顾辰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实验室来了个‘大人物’——不是收割舰队的人,是逻辑之眼的观察员。那东西……甚至没有实体,就是一团会说话的光。它来检查实验数据,顺便带走了一批‘成熟样本’。”
他抬起头,直视观察窗后的林自遥:“我就是在那时候,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关于地球,关于‘母亲’,关于你们。”
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顾辰继续说:“逻辑之眼在五亿年前,就在银河系布下了三千个‘情感实验场’。地球是其中之一。‘母亲’不是意外坠落,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的——她是逻辑之眼从某个已灭绝的高阶文明提取的‘情感模板’,用来观察中等文明与高阶情感共生后的进化路径。”
“蓝星人是另一个实验场,被设计成‘无恨种族’。”顾辰的语速加快,“收割舰队是逻辑之眼扶持的‘执法部门’,任务表面是维护秩序,实际上是收集各实验场的数据。但最近几千年,收割舰队产生了自主意识,他们想摆脱逻辑之眼的控制,想用实验数据证明‘情感是危险品’,从而获得独立执法的权力。”
“所以他们制造了‘暴食者’。”林自遥接话,“想用失控的武器,逼迫逻辑之眼承认情感必须被管控。”
“对。”顾辰点头,“但他们玩脱了。‘暴食者’的失控程度远超预期,还和你们扯上了关系。逻辑之眼对此很不满——不是不满武器失控,是不满收割舰队的自作主张破坏了‘实验的纯粹性’。”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所以逻辑之眼决定,启动‘实验场清理程序’。所有表现出‘不可预测情感进化’的实验场,都要被重置。地球排在第一个——因为你们俩的出现,因为‘母亲’的觉醒,因为你们接触了蓝星人、吸收了‘暴食者’、还要去银河议会闹事。”
“清理程序是什么?”陆止问。
顾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词:“寂静瘟疫。”
女医生的数据库立刻调出信息:“银河系传说中的文明灭绝武器——不是物理摧毁,是抹除‘情感’这个概念本身。感染后的文明,所有个体会逐渐失去感受能力:不会爱,不会恨,不会快乐,不会痛苦。文明会变成一群高效但空洞的机器,在机械地运转几代后,因为失去生存意义而自我消亡。”
“收割舰队负责投放。”顾辰补充,“时间就在七十二小时后。第一波投放目标是地球,然后是蓝星,然后是其他三十七个‘实验场’。”
舰桥死寂。
窗外的星空,突然显得无比冰冷。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林自遥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顾辰,前世你害死我,今生你继续作恶,现在突然当起救世主?我不信。”
顾辰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我也不信。”他说,“所以我不是在救世,是在赎罪——用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举起左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有一个发光的金属环。
“这是‘样本追踪器’,也是炸弹。收割舰队在我体内植入的。如果我离开指定区域超过二十四小时,或者泄露关键信息,它就会爆炸——威力不大,刚好够把我炸成基本粒子。”
“那你现在……”
“现在距离我逃离‘秩序之刃’,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顾辰看了眼救生舱的控制面板,“还有三分钟。”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林自遥,前世我害死你,是因为我蠢,因为我以为掌控林家就能掌控一切。今生我继续蠢,直到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外星‘样本’一个个被折磨到崩溃,我才明白一件事: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林家算什么?地球的豪门算什么?连整个文明,都只是实验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呼吸变得急促——毒药发作了,或者炸弹的倒计时开始了。
“所以我偷了一艘侦察舰,用林建国教我的那些肮脏手段黑进了系统,找到了你们的位置,赶在死前过来。”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我不是要你们原谅我——我不配。我只是……”
他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了救生舱的观察窗上。
“只是觉得,如果人类的命运注定要被改写,”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至少……得有人知道真相。得有人能站在逻辑之眼面前,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数据,我们是活着的。”
能量手枪从他手中滑落。
金属环开始发出刺耳的蜂鸣。
倒计时:六十秒。
“顾辰,”林自遥突然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顾辰看着她,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
“告诉林婉清……”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小时候……其实很可爱。是林家……把她变成那样的。”
“还有……”他看向陆止,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好对她。你赢了……赢得堂堂正正。”
蜂鸣声越来越响。
倒计时:三十秒。
“快走。”顾辰用最后的力气说,“侦察舰上有我偷出来的数据芯片……在导航电脑的暗格里……里面有逻辑之眼的完整计划、寂静瘟疫的投放坐标、还有收割舰队所有非法实验的记录……拿走它……”
救生舱的应急灯开始闪烁。
倒计时:十秒。
顾辰闭上了眼睛。
但在最后一刻,他又睁开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林自遥,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次……我没骗你。”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
是一声沉闷的、被真空吞噬的闷响。
救生舱内部爆出一团白光,然后瞬间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太空中。
连一点残骸都没留下。
寂静。
舰桥里,只有呼吸声和系统运转的低鸣。
周墨第一个反应过来,操纵机械臂抓住了那艘破旧的侦察舰。几分钟后,芯片被取出——是真的,储存着海量的加密数据。
白教授开始解码,眼镜研究员协助,女医生则在分析顾辰最后时刻的生理数据——她想知道他体内的毒药成分,想知道收割舰队到底对“样本”做了什么。
而林自遥和陆止,还站在原地。
林自遥的右眼里,紫色星光在缓慢旋转。她在“问”那些房客:顾辰说的是真话吗?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遗骸,用各自的方式给出了判断:从情绪波动分析,真实度97.3%;从逻辑自洽度分析,真实度89.7%;从牺牲行为的合理性分析……
一个来自猎户座的硅基文明代表发言了:“在已知的三千七百二十一种文明中,个体为群体牺牲的行为,出现概率仅为0.4%。但当这种行为发生时,谎言概率低于0.01%。因为谎言无法支撑真正的牺牲。”
结论:顾辰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陆止走到林自遥身边,没有安慰的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们还有七十二小时。”他说,“不,现在只剩七十一小时五十三分钟了。”
林自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那就改变计划。”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去暗区G-7见逻辑之眼了——直接去银河议会。用顾辰带来的数据,在寂静瘟疫投放之前,公开一切。”
“但逻辑之眼的约见……”女医生提醒,“他们说了,出席是观察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去,可能会被视为‘实验体失控’,触发更严厉的干预。”
“那就让他们干预。”林自遥冷笑,“反正他们本来就要清理我们。区别只是:我们是被动等死,还是主动掀桌。”
陆止笑了,那是陆止式的、带着疯狂算计的笑:“我赞成。而且我有个想法——既然要去议会,就得有足够的‘戏剧性’。”
他调出星图,快速标记了几个点。
“这里是Gx-7,艺术文明,我们可以去收集情感能量,顺便告诉他们真相,争取同盟。”
“这里是NGc-4414星云,有六个低等文明刚建立星际通讯,我们可以把顾辰的数据广播出去,制造舆论压力。”
“这里是银河议会的前哨站,有全宇宙最大的媒体中心——我们可以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连线地球、蓝星,让所有文明看看,逻辑之眼到底在干什么。”
计划迅速成型。
但就在这时,白教授的光屏突然爆出红光。
“不好!”他的电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芯片里有追踪程序!收割舰队已经锁定我们的位置!三艘‘秩序之刃’级的战舰正在跃迁过来!预计抵达时间……十五分钟!”
祸不单行。
前有逻辑之眼的威胁,后有收割舰队的追兵,头顶还悬着七十二小时的灭绝倒计时。
“火锅号”的舰桥里,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林自遥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你们说,”她看向窗外,那里,顾辰消失的地方,星空依旧璀璨,“如果顾辰知道,他拼死送来的情报,让我们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他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陆止也笑了:“可能会。所以为了不让他白死——”
他转向控制台,手指在面板上舞出残影:
“周墨,启动所有武器系统,虽然只有30%完成度,但够用了。”
“白教授,准备最大功率的情感共鸣炮——不是打战舰,是打给全宇宙看的。”
“三位医生,我需要你们计算出最有效的‘情感共振频率’,能让我们的广播信号穿透所有屏蔽,传到银河系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看向林自遥:
“而我和自遥,要准备一场演讲。”
“一场在十五分钟内写好、面对全宇宙直播、既要揭露五亿年的阴谋、又要争取所有文明支持、还要帅到让历史书记住我们的——”
“即兴演讲。”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里燃起火焰。
绝境。
但绝境,从来都是“最强资本cp”最擅长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