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者没有尸体。
一个能量体执法单元在彻底消散后,留下的只有三样东西:他胸前那枚重组为密钥又炸开的徽章残片(现在只剩一小块银色金属,边缘还残留着被利剑贯穿的齿轮图案)、他在火锅桌上用过的筷子(周墨坚持要保存下来,说这是“跨文明友谊的证物”),以及……全球一亿两千万人类意识里,各自存储的一小段关于他的记忆碎片。
所以当人们说要为他举办葬礼时,面临一个技术性问题:葬什么?
林自遥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葬我们记得的他。”
葬礼时间定在“秩序之刃”指挥舰完全离开太阳系后的第六小时。地点不是地球,也不是月球,是地月之间的拉格朗日点L1——那片重力平衡的虚无空间,象征着终结者既不属于地球也不属于收割舰队的中间状态。
但真正让这场葬礼载入史册的,是它的形式。
“我们需要无人机。”陆止说这话时,正躺在月球基地的医疗舱里,身上连着十七根监测线。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但瞳孔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红光——那是终结者的逻辑核心在他意识里留下的印记,像胎记,也像伤疤。
周墨在控制台前抬头:“多少架?”
“一亿两千万架。”
整个控制室安静了。
“陆总,”一个刚抵达的宇航员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一亿两千万架无人机?在二十四小时内?这不可能,全球无人机的总存量都不到——”
“不是实体的无人机。”陆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陆止的温柔,也有一丝终结者的冷静精确,“是意识投影。用全球共鸣网络,让每个存储了终结者数据的人,在夜空中投射出一架‘光之无人机’。”
他看向窗外,地球正在缓缓旋转:“一亿两千万个光点,拼出他的样子。旁边写一行字,让他知道……我们记得。”
计划在十分钟内传遍全球。
这次不需要动员,不需要解释。人们似乎本能地理解了这个仪式的意义——为一个曾经要净化他们、最终却为他们而死的“敌人”,送行。
晚上八点整。
地球的夜晚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从东半球缓缓向西半球铺开。首先进入黑夜的是东京,然后是上海、北京、曼谷、新德里……每个时区的人们在夜色降临后,都自发地走到户外,抬起头。
他们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不是祈祷,是回忆。
回忆那个穿红制服的男人坐在火锅前,笨拙地夹起毛肚的样子。
回忆他问“为什么痛觉会和愉悦感关联”时困惑的表情。
回忆他最后说“火锅很好吃”时,那个僵硬的、但真实的微笑。
随着这些回忆被唤醒,他们意识中存储的那些数据碎片开始发光。那些光不是从眼睛里射出,是从意识深处浮现,然后被月球基地的增强信号放大,投射到夜空中。
第一架光之无人机在东京上空亮起。
不是实体,是一团柔和的白光,轮廓隐约能看出无人机的形状。它悬浮在夜空中,像一颗新生的星星。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第一百架、第一万架……
上海外滩,人们看着数以万计的光点从城市各处升起,汇聚到黄浦江上空,开始缓慢排列。
北京,光点从四合院的屋顶、从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后、从深夜的地铁站出口飘出,在故宫上方聚集。
伦敦、巴黎、纽约、里约……全球每个主要城市的上空,都开始浮现这片光的海洋。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当这些光点达到一定密度后,它们开始……同步。
不是被人为控制,是那些存储在每个光点里的终结者数据碎片,在彼此共鸣。它们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寻找自己在整体图案中的位置。
于是,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观察到的景象是:
一亿两千万个光点,从全球各地升起,穿过云层,越过山脉,跨过海洋,最终全部汇聚到地月之间的L1点。
在那里,它们开始拼图。
首先成形的是终结者的脸——那张完美但空洞的面容,此刻在光点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眼睛的部分特意用了暖黄色的光点,让那双曾经冰冷的眼睛有了温度。
然后是身体,红制服的轮廓用深红色的光点勾勒,银色的几何纹路用银白色。
最后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双筷子,筷子上夹着一片毛肚的幻影。
图案完成后,旁边开始浮现文字。
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宇宙通用数学符号与人类语言融合的一种新文字。周墨根据终结者数据库里的资料设计的,意思是:
这里曾存在一个编号07-tN-001的执法单元
他执行过3721次任务 格式化过89个文明
他最后的任务是评估人类
评估结论:通过
他最喜欢地球的食物:火锅
最遗憾的事:只吃过一次
安息吧,朋友
我们会继续吃火锅,看星星,相爱
替你,也替我们自己
文字闪烁了三遍,然后与图案一起,开始缓慢旋转,像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纪念碑。
全球寂静。
连风都停了。
月球基地里,林自遥换下了红裙,穿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她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片光之纪念碑,眼泪无声滑落。
陆止从医疗舱走出来,虽然还虚弱,但坚持要站着。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看到了吗?”林自遥轻声问。
“看到了。”陆止说,“他的数据碎片就在这些光点里,每一片都能感受到。”
他顿了顿:“而且他在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一部分就是他。”陆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滑开。三个外星医生走了进来——他们现在换上了更“人类化”的拟态:观察者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形象,记录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分析师则是个干练的女医生模样。
“我们决定好了。”观察者——现在该叫他“白教授”了——用人类的嗓音说,虽然那声音还是有点电子质感,“申请加入你们的‘火锅号’计划。”
林自遥和陆止同时转身。
“你们要……叛逃医疗联盟?”林自遥震惊。
“不是叛逃,是转岗。”记录者——现在的“眼镜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根据《医疗人员跨文明研究条例》第5.3条,我们可以申请长期驻留某个文明进行深度研究。研究课题我们已经想好了:《碳基情感对能量体意识进化的影响机制——以火锅为媒介的实证研究》。”
分析师——现在的“女医生”——补充:“而且我们算过了,跟你们去银河系核心修改法律的成功率,比留在医疗联盟写报告高17%。毕竟……”她笑了笑,那是终结者式的僵硬但真诚的笑,“我们现在也算‘被情感污染’了。”
林自遥看向陆止。
陆止笑了:“欢迎加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飞船上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吃火锅。”陆止严肃地说,“这是船规。”
三位前外星医生,现人类科考队员,同时点头。
葬礼仪式在午夜时分结束。
光之纪念碑没有消散,而是被周墨用月球核心的能量场固定在了L1点,成为了太阳系里第一座跨文明纪念碑。任何经过的飞船,只要传感器精度足够,都能读到那段文字,看到那个拿着筷子夹毛肚的执法者。
而在地球上,人们开始自发地做一件事: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全球火锅店的营业额暴涨了3000%。人们排队吃火锅,不是为了美食,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替那个只吃过一次火锅的朋友,多吃几次。
“这叫‘纪念性进食’。”白教授在数据分析报告里认真写道,“碳基文明用共享食物的方式强化集体记忆,效率低下但情感密度极高。”
夜深了。
月球基地终于安静下来。
林自遥和陆止回到他们的临时房间——其实就是基地的一个储物舱改的,很小,但有一扇能看到地球的窗。
陆止靠在墙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融合终结者的数据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负担,医疗舱的扫描显示他的脑神经有37%发生了“未知变异”,但生命体征稳定。
“止宝,”林自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脑子里会不会有两个声音吵架?”
陆止想了想:“不会。更像……多了一套操作系统。原来的我还是我,但多了很多新功能。比如……”
他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瞳孔变成红色:“我可以随时调用终结者的数据库,知道收割舰队的所有弱点,知道银河系核心的政治结构,知道怎么造超光速引擎。”
瞳孔恢复褐色:“也可以随时关掉,继续当你的陆止,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想蜜月去土星环的哪一段。”
林自遥看着他眼睛颜色的变化,突然笑了:“那以后我们吵架,你会不会用终结者的逻辑来反驳我?”
“不会。”陆止认真地说,“终结者那部分……他其实很羡慕我们。羡慕我们会吵架,会和好,会一边说‘再也不理你了’一边给对方夹菜。他说那是他见过最没效率但最美的事。”
他顿了顿,轻声说:“所以他会帮我记住,永远不要用逻辑去对待爱。”
林自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窗外的地球缓缓旋转,那片光之纪念碑在夜空中静静闪耀。
就在这时,周墨的紧急通讯接了进来:
“陆总,林姐,刚收到医疗联盟的官方文件——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白教授他们留下的后门。”
“什么内容?”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
“好的消息是:基于人类在‘情感污染风险评估’中的表现,医疗联盟正式将人类文明评级从0.7提升到1.2,授予《原住民文明完全保护权》。收割舰队在未来一百年内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预太阳系事务。”
林自遥和陆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坏消息呢?”
周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坏消息是……医疗联盟在文件最后附加了一份‘绝密通报’。”
“他们在银河系另一端,发现了另一个‘病人’。”
“症状和‘母亲’完全一样:意识吞噬症晚期,已经吞噬了三个附属文明。”
“但那个病人不是自然形成的……”
周墨的声音在颤抖:
“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制造者……”
“是收割舰队。”
信息像冰水浇头。
陆止猛地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意思是,收割舰队表面上是执法单位,实际上……”周墨艰难地说,“他们在秘密进行‘意识武器’的研究。‘母亲’可能不是唯一的意外,而是他们早期实验的失败品,被遗弃在地球,伪装成自然病例。”
“而那个新发现的病人,是他们最新型号的武器……失控了。”
文件被投影在墙上。
那是一份医疗联盟情报部门的内部报告,加密等级是最高的“湮灭级”。报告显示,收割舰队在过去三千年里,一直在银河系边缘的暗区进行非法意识实验,试图制造能够吞噬敌对文明意识的生物武器。
“母亲”是原型机,因为不可控被遗弃。
新发现的病人是改进型,但现在也失控了,正在反噬制造者。
“更糟的是,”周墨继续说,“根据白教授他们留下的注释,收割舰队可能会……栽赃。”
“栽赃给谁?”
“栽赃给人类。”周墨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他们刚刚在人类这里吃了败仗,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人类与‘母亲’的共生连接,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们可以说,是人类改造了‘母亲’,制造了新病人,试图颠覆银河系秩序。”
寂静。
深沉的、冰冷的寂静。
窗外的光之纪念碑还在闪烁,但此刻看起来不再温暖,更像一个……靶心。
陆止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个拿着筷子的终结者。
然后,他轻声说:
“所以他们撤退,不是因为认输了。”
“是因为他们需要时间……编一个更好的故事。”
林自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的黑色连衣裙在月球基地的微光中像一道阴影。
“那我们的计划要改了。”她说,“不是去银河系核心修改法律了。”
“是去……”她顿了顿,眼睛里有火焰燃起,“揭发他们。”
陆止点头。他转身,对通讯器说:
“周墨,启动‘火锅号’建造计划的最终阶段。”
“我们需要一艘……不是去旅行的船。”
“而是一艘能战斗、能取证、能在银河系法庭上作证的船。”
“顺便,”他补充道,“船上要多带点火锅底料。”
“因为这次旅行……”
“可能会很长。”
通讯结束。
房间里,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之纪念碑,看着纪念碑后面无尽的星空。
“害怕吗?”陆止问。
“有点。”林自遥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看向陆止,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前世我被困在豪门斗争里,死了都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今生我以为复仇就是全部,结果发现了‘母亲’,发现了月球基地,发现了整个宇宙。”
“现在……”她笑了,“现在有人想陷害我们,想用整个银河系的重量来压垮我们。”
“那就让他们试试。”
“看看是这个学会爱的文明比较硬……”
“还是他们的谎言比较硬。”
陆止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地球的晨线正在逼近,黑夜即将过去。
而他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