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宁静海基地主厅。
倒计时最后十分钟。
林自遥站在圆形平台中央，看着周围十二个悬浮座位上逐渐亮起的全息投影——那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代表，加上欧盟、非盟、东盟、阿盟、南美联盟的代表，以及一位特邀的“人类文明观察员”：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百岁老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经历过二战、冷战、互联网革命，现在即将见证人类与宇宙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每个投影的“座位”下方都标注着国别和姓名，投影本身经过特殊处理，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稳定，连衣服上的褶皱都纤毫毕现。
美国代表的投影整理了一下领带（虽然这个动作只是数据模拟），低声对旁边的中国代表说：“这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场外交活动都……超现实。”
中国代表微笑：“放轻松，就当是参加一场婚礼——顺便决定人类命运的婚礼。”
俄罗斯代表插话：“我带了伏特加，全息投影版。”他举起一个虚幻的酒瓶，“等演讲结束，我们可以虚拟干杯。”
欧盟代表扶额：“先生们，全球七十亿人在看直播。”
“所以更该表现得不那么僵硬。”非盟代表笑道，“让外星医生看看，人类在压力下还能保持幽默感。”
林自遥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这些对话，嘴角微微上扬。这些站在人类权力顶峰的人，此刻却像一群准备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既紧张又兴奋。
她的目光扫过主厅入口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滚动着“嘉宾名单”。名单分三类：
第一类：现场出席（月球基地）
林自遥（人类代表/看守者）
（预留三个座位给即将抵达的增援宇航员）
第二类：全息投影出席（地球）
联合国安理会五常代表
主要国际组织代表
特邀文明观察员
陆止（技术总顾问/未婚夫——这个头衔是他自己加的）
第三类：特邀媒体（远程接入）
全球137家主要新闻机构
国际天文联合会
世界科学理事会
（以及一个神秘的“银河系医疗联盟公关部”——周墨黑进医疗舰信号后发现的）
名单很长，很全面，涵盖了人类文明的各个层面。
但唯独没有“沈氏集团”或任何沈家成员的名字。
地球，上海。
沈家老宅的会议室里，沈建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嘉宾名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出无意识的节奏。他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些——陆止让周墨给他做了一个临时的意识稳定器，虽然不能治愈，但至少能让他保持清醒。
李美兰坐在他身边，握着丈夫的手，眼睛却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婚纱站在月球上的女孩：“自遥她……真美。”
沈建军点头，声音沙哑：“像清辞。不，比清辞更……耀眼。”
会议室里还有十几个沈家旁系的成员，都是这几天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消息，想方设法回到老宅的。他们此刻的表情很复杂——有敬畏，有嫉妒，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沈建军的堂弟沈建业，忍不住开口：“哥，我们真的……连个观察员资格都拿不到？沈氏集团虽然倒了，但沈家在学术界、商界、政界还有不少人脉。这可是载入史册的事件，沈家如果完全缺席，以后……”
“以后就没有沈家了。”沈建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说，从今天起，沈家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不是豪门，不是财阀，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做人。”
他看向屏幕上那个名单：“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份名单不是按财富或权力排的，是按‘对人类文明的贡献度’。沈家过去三十年做了什么？人体实验、非法交易、勾结邪教。我们凭什么出席？”
沈建业还想争辩，但被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沈建军的侄女沈薇——拉住了：“二叔，别说了。大伯说得对，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看电视直播，而不是在监狱里，已经是自遥……林小姐网开一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听说，陆氏那边在筹备婚礼物料时，李美兰婶婶帮了不少忙。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体面。”
会议室陷入沉默。
只有电视里传来月球基地的声音：
“增援宇航员抵达倒计时：五分钟。”
“医疗舰已停泊在月球轨道，正在建立通信链接。”
“全球直播信号稳定，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七十二亿——哦，现在七十二亿三千万了，刚出生的婴儿也被爸妈抱着看直播呢。”周墨的声音作为画外音插入，带着他一贯的技术宅幽默。
就在这时，沈家老宅的门铃响了。
管家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周墨，和一个穿着航天局制服的中年女性。
“沈先生，李女士。”周墨走进会议室，表情比平时正经许多，“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国航天局的王副局长。我们有个……邀请。”
沈建军抬头：“邀请？”
“不是邀请你们出席峰会。”王副局长开门见山，“是邀请你们……去一个特殊的观礼席。”
她拿出一块平板，调出一个实时画面——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某个航天发射中心的地下指挥所。里面坐着几十个人，大多穿着便服，但气质各异。
“这里是‘文明守望者’临时指挥部。”王副局长解释，“成员包括：伊万诺夫博士的遗孀（她现在才知道丈夫真正的死因）、‘永恒之环’中那些被芯片控制但醒来后主动配合调查的前成员、还有……陆枭。”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意识格式化程序已经启动，但在完全格式化前，他请求观看这场接触。”周墨接话，“他说想看看，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沈建军和李美兰：“沈先生，李女士，你们也是这场事件的一部分——虽然不是光彩的部分，但历史需要完整的记录。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这里，和所有‘阴影中的人’一起，见证光明。”
李美兰看向丈夫。
沈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去。美兰，你……”
“我陪你。”李美兰握紧他的手，“无论去哪，我都陪你。”
月球轨道，医疗舰内部。
如果人类科学家看到这里的景象，可能会当场晕厥——不是被吓的，是被知识冲击的。
这里没有传统的“船舱”概念，空间本身似乎在不断重组，墙壁是流动的光，地板是凝固的声波，各种无法理解的仪器悬浮在半空，由纯意识操控。舰桥中央，三个身影——姑且称之为“身影”——正在分析从月球传来的数据流。
他们不是碳基生命，也不是硅基。他们的存在形式更接近……凝聚的能量体，有着大致的类人轮廓，但表面时刻流转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分析完毕。”其中一个“身影”发出波动——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号，“目标个体LZY-01，碳基生命，基因序列显示为‘调和者’与‘共鸣者’混合变种。与病人GhS-7-03建立了深度共生连接，连接稳定性87.3%，超出预期值41%。”
第二个身影：“病房环境评估：隔离屏障完整度99.8%，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辅助治疗工具（指人类）文明等级：0.7级（原始智慧生命），但情感复杂度达到3.2级（中等文明水平），异常值。”
第三个身影：“最异常的是这个。”它“调出”一段数据——那是全球七十亿人的情感波形图，以及正在准备的婚礼资料，“他们在准备……庆典。在医疗检查前。逻辑矛盾：原始智慧生命面临高等文明接触时，通常表现为恐惧或攻击性。庆典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式。”
第一个身影沉默了（如果能量体的波动静止算沉默的话）。
然后它发出一种类似“好奇”的波动：
“与目标个体建立直接通信。用他们的数学语言。”
“另外，派一个观察组下去。实体形态，用他们能理解的外观。”
“我想亲眼看看……这个‘病房’里发生了什么。”
月球基地。
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林自遥深吸一口气——虽然月球没有空气，但这个习惯动作能让她平静。她透过主厅的观察窗，能看到夜空中那颗格外明亮的“星星”——那是医疗舰，此刻正在向月球表面发射三个小小的光点。
“登陆舱。”陆止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根据雷达数据，直径约十米，外形……嗯，很圆润，像水滴。降落地点在基地外三公里处，应该是为了保持安全距离。”
“他们还挺礼貌。”林自遥轻声回应。
“或者谨慎。”陆止顿了顿，“自遥，演讲稿背熟了吗？”
“没背。”
“什么？”
“我不想用背好的稿子。”林自遥说，“我想用真实的话。用人类的语言，说人类的想法。”
陆止笑了：“那更好。反正外星人肯定听不懂中文，最后还是要靠数学符号翻译。”
倒计时归零。
基地外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撞击，是某种力场与月面接触的波动。
然后，主厅的大门无声滑开。
不是自动门的那种滑开，是整个墙面像水银一样向两侧流动，露出外面的月面景象。三个身影站在门外，身穿……航天服？
不，不是真正的航天服。那是某种拟态——外形和人类宇航服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国旗标志（中国、美国、俄罗斯各一面），但材料是半透明的发光体，能看到内部流转的能量。
他们走得很稳，在六分之一重力下步伐从容。身高大约两米，体态匀称，但透过“头盔”能看到的面部是一片柔和的、没有五官的光。
“欢迎。”林自遥用中文说，同时通过意识连接发送了对应的数学符号。
领头的那个身影停下脚步，抬起“手”——那个动作极其拟人，甚至有点刻意——然后在面部的光屏上“显示”出一行中文：
“感谢接待。我们是银河系医疗联盟第三舰队，编号GhS-7，代号‘疗愈之手’。我是首席医疗官，代号‘观察者’。”
它——或者他？——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同步翻译成各种语言：
“我们收到了三十八年前发出的医疗求助信号，前来对病人GhS-7-03进行定期复查。但系统显示，病人状态已发生重大变化。请解释。”
问题来了。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客套。
全球七十亿人屏住呼吸。
林自遥向前一步，婚纱在低重力下轻轻飘动。
“解释如下。”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地球，“第一，病人GhS-7-03，你们称她为‘母亲’，在过去三十八年里，通过与地球生命的长期互动，病情得到显着改善。‘意识吞噬症’的核心症状已缓解72%，目前进入深度疗愈休眠。”
“第二，改善的主要机制，不是药物治疗，也不是物理干预，是情感共鸣。地球生命——主要是人类——通过自身的意识活动，特别是爱、希望、同情等正面情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病人的意识结构。”
“第三，我，林自遥，作为人类个体，因特殊基因和机缘，与病人建立了共生连接。这个连接不是控制，是桥梁，旨在帮助病人更好地理解‘非吞噬性关系’，同时保护地球生命不受意外伤害。”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没有五官的发光面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地球人类，不是‘辅助治疗工具’。”
“我们是独立的智慧文明。”
“我们治好了你们的病人。”
“现在，请以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平等，与我们对话。”
寂静。
月球上，地球上，医疗舰内，一片寂静。
然后，“观察者”的“面部”光屏上，显示出一个简单的符号：
那是一个问号。
紧接着，第二个符号：
那是一个……笑脸？
“有趣。”观察者的意识波动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情感色彩——好奇，惊讶，还有一丝赞许，“非常有趣。”
他转向身后的两个同伴：“记录：病房GhS-7-03内，辅助治疗工具已进化出初级文明，并自发完成了对病人的情感疗愈。建议重新评估‘隔离治疗法’的整体效果。”
然后他转回林自遥：
“林自遥个体，你的陈述已被记录。医疗联盟将对此进行正式评估，预计需要……你们的72小时。在此期间，我们将留在月球轨道，进行常规扫描，不会干预你们的正常活动。”
他顿了顿，光屏上又显示出一行字：
“另外，我们注意到你们在准备庆典。按照医疗联盟规章第7章第3条：‘在非紧急情况下，应尊重当地文明的习俗与传统’。因此……”
光屏闪烁，变成了一张……贺卡？
上面用中文写着：
“祝婚礼圆满成功。”
“pS：我们可以当证婚人吗？从来没参加过碳基生命的婚礼。”
全球直播的画面，在这一刻，卡住了。
不是技术故障。
是信息量太大，连服务器都需要时间消化。
上海，“文明守望者”指挥部里。
陆枭的投影——他现在只剩下一段即将格式化的意识数据——看着屏幕上那张外星贺卡，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那不是电子合成音，是他原本的声音，年轻、清澈、带着久违的轻松：
“所以最后……是这样吗？”
“不是神，不是怪物，只是一群医生，一群病人，和一群意外成了医生的病人。”
“真是……”
他的投影开始消散，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太好了。”
月球上，林自遥看着那张贺卡，又看看面前三个发光的外星医生，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爱。
她转头看向地球的方向——虽然隔着三十八万公里，但她知道陆止一定在看她。
“所以，”她在意识中说，“止宝，证婚人搞定了。”
“现在，该你出场了。”
地球上，陆止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礼服。
然后对周墨说：
“启动b计划。”
“什么b计划？”
“婚礼提前。”陆止微笑，“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就在全宇宙的注视下。”
“我要娶她。”
“在医生查房的时候。”